烟袅扬了扬眉梢,侧目看向那面容斯文如书生般的大皇子。
楚齐认下了凶煞命格,才是眼下齐妃最好的退路,此事经不起细查,假道士,民间广传的戏目,六福之女,他认下,戏中主角不过是换了个人,他不认,这事的结果,便不是命带凶煞之人是谁这么简单。
构陷太子之罪,齐妃担不起。
楚齐走到谢家人面前,伸手将谢莘柔扶起,轻声问道:“谢姑娘,你可愿意?”
谢莘柔欠了欠身:“能为大皇子解忧,是柔儿之幸。”
楚擎沧忽然笑了起来:“行了,都起来吧,此事既是误会,等修玉醒来,你们二人可要好好向他赔罪,如今凶煞命格之事也有了分晓,不如——”
他话音未落,总司监从殿外匆匆跑来:“君上,谢家大公子,谢曦晚求见。”
烟袅皱起眉,默默退回太子席位。
“草民拜见君上。”青年叩伏于地面。
“谢曦晚,这晚宴都要散了你才来,怎么不与你父亲妹妹一同进宫?”楚擎沧笑着问道。
谢曦晚扬声道:“今日草民前来,不为参加宫宴,而是向君上揭露谢家与齐妃的狼子野心。”
才站起的群臣听闻此言,禀住呼吸,竖起耳朵。
“逆子!我谢家向来安分守己,这是什么场合,岂容你胡言乱语?”谢威怒吼。
烟袅打量着谢曦晚,与逍遥居见到时,仿佛判若两人。
眼前的谢曦晚一身素衣,面冠如玉,宛如一个清正明朗的澄澈公子,只可惜,收起獠牙的狼也是狼,不会变成真正的羊。
她一直在疑惑,为何北疆事发,付出代价的只有二皇子一人。
原是如此。
谢曦晚真正效忠的,是帝主。
而此刻,烟袅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这场戏明明可以完善,却塞进了几个如此浅显的假道士。
齐妃的角色是利用命格一事,促成楚修玉与谢家联姻,谢家是齐妃的爪牙,谢家女子在楚修玉身边,对齐妃百利无一害。
她的角色是为楚修玉解决谢家联姻。
楚齐眼见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为齐妃解决残局。
而帝主,烟袅本以为他放任齐妃如此行事,是为了留住楚修玉。
现在看来,他只不过是将计就计,引导着众人,也引导着齐妃自己坠入深渊。
而谢曦晚的角色,是他的刃。
烟袅看向楚修玉,青年闭着眼眸,安静的靠在椅子上,俊美的面容苍白如纸,她想起他先前在抚琴之时出手,唯一看不懂的,他又在此局中,担任了什么角色。
为此不惜将自己伤到如此地步……
“此乃齐妃与谢威勾结的证据,其中包括在民间散发流言,雇佣各大戏班排演构陷太子殿下“命格”戏目的信件,还有这几名冒充皇城法观的假道士,假道士的真实名姓,家世,家眷,全都可一一核实。
谢家已在信中言明,谢莘柔并非谢家嫡女,而是远亲支系,谢家将其养在主家,打的主意就是为其嫁入东宫,做为为齐妃监视太子的眼线。”
谢曦晚的话,将本平静的水面掀起惊涛骇浪,群臣此刻再也无法装聋作哑,场面变得纷乱嘈杂。
“所以这凶煞命格一事,竟是凭空杜撰!齐妃大张旗鼓,是为了意图谋害太子殿下?”
“谢曦晚是谢家的人,今日这桩大义灭亲,谢家日后大抵就此颓败了。”
“早就听闻齐妃以前是妙家的侍女,做为帝后唯一的陪嫁进了宫,帝后待她不薄,她怎能如此背信弃义,妄图加害太子殿下。”
“大皇子方才认下了凶煞命格,他是否也参与其中……”
楚齐难以置信地看向齐妃:“母妃,你当真…”他屈膝跪在地面上:“父皇,母妃犯下错事,是儿臣无能,没有早日察觉,儿臣自请贬为庶人赎罪,只求父皇能看在您与母妃多年情义,留母妃一命。”
烟袅眯起眼眸,这楚齐言语神色真挚的……连她也看不出,他此刻是真情流露,还是以退为进。
他若是演的,此人也太可怕了些。
“大皇子何错之有,这些年你布善恩施,帝城的百姓都看在眼中,实在没有必要为他人之错而加罪于自身。”
“是啊,大皇子为人谦和,心底良善,齐妃所做之事,不该由大皇子来承担。”
“君上圣明,请君上彻查齐妃与谢家,还大皇子清白。”
也不知是哪个先表明了态度,其余人纷纷跪倒:“君上圣明,请君上彻查齐妃与谢家,还大皇子清白。”
“好了!”
“朕还能冤枉自己儿子不成?”沧月帝垂眸看向楚齐:“你也是,你母妃之事,待查明后,沧月律法会给出最为公正的决判,你做为皇子,怎可如此轻易用自己的身份替罪人赎罪!今日起,滚回你的府中,禁闭三月!”
楚齐还想说什么,被护卫扶起,带出崇华殿。
齐妃早已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谢家三人不住的磕头喊冤,群臣也因此变故措手不及,场面纷乱不已。
烟袅猝不及防对上谢曦晚的视线,谢曦晚勾起唇,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烟袅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谢曦晚在此处见到她,并不意外。
这证明,他早知她在此处。
她一直在东宫,谢曦晚再是手眼通天,也绝不会知晓此事,而唯一有能力察觉她的存在的……
烟袅看向尊位之上那道身影。
看来,这场宫宴,还真是精彩纷呈。
“君上,草民还有要事禀报。”
“为太子殿下安危着想,还请君上,铲除殿下身边的妖邪!”
谢曦晚转身面向烟袅:“草民受命潜伏北疆,见过此女,此女隐瞒妖邪身份装作凡人隐藏于殿下身侧,所图不轨。”
他话音落,本纷扰的场面忽而寂静,妖邪在神庭中从来都是忌讳提及的存在,帝主憎恶妖邪,若此女当真如谢曦晚所言,是妖邪,只怕是要当场被诛杀。
烟袅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人,她确定自己在谢曦晚面前伪装的极好,与这位沧月之主相比,她还是太浅显了。
或许从楚修玉将她带入帝宫,她便已经被调查得一清二楚。
本以为是看客,如今倒成了戏中人。
烟袅垂眸看向昏迷的青年,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他方才为何要对他父亲的人出手。
身后带着麒麟面具的六名侍者挡在烟袅身前。
而本该隐于殿外,此刻出现围剿她的那些高手,只来了一个。
“君上恕罪,是太子殿下,方才以琴音为刃……”此人身着玄衣,面色苍白,唇角还残留着血迹。
沧月帝不怒反笑:“你是说,你们这些渡神期以上的暗卫,被一首曲子,杀得溃不成军?”
暗卫半跪在地:“属下们不敌太子,君上请责罚。”
有人小声问道:“方才那首“清河祭月”,竟杀了人?”
“不知,我只觉得殿下弹得极好。”
“现在君上的暗卫来不了,那妖女不会要发狂了吧?万一伤了人……”
“可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妖邪。”
“是啊,那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妖邪。”
沧月帝看向护在烟袅身前的几名面具侍者:“保护一个妖邪,你们可知是什么下场?”
几名面带麒麟面具的侍者道:“属下不知什么妖邪,谨遵殿下吩咐,愿用性命护姑娘周全。”
崇华殿外已经被神庭禁军严密围住,剑刃出鞘的寒芒在夜色中闪烁,殿内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沧月帝看向烟袅:“你好似并不害怕?”
烟袅:“那我便直说了,对我有威胁之人已经有人替我解决了。”她扫过那些身披重甲的禁军:“在场之人,无人是我对手。”
身姿纤柔,姿容貌美的少女面无表情的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实在有些割裂,却也令众人更加相信谢曦晚之言。
她是妖邪。
纵使她再有能力,也无人相信她能逃出去,因这神庭中有一位世间排名前三的高手。
烟袅也心知,明尘道还未现身,她逃也没用。
与其盘算着逃,不如——
她走到高台下,计算着距离。
这个距离,明尘道若想杀她,她也能先挟持了这个老谋深算的沧月之主。
楚擎沧似是看穿了她的算盘,哼笑一声:“你胆子倒是大。”
烟袅装作听不见,抬脚踹在跪在地面上的青年脊背上。
谢曦晚痛得闷哼一声,一抬眸,对上一张麒麟面具,少女身形已被挡住。
他咽下喉间腥甜气息,眸底泛起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意。
帝主命令,他能如何?
她若好好待在逍遥居不离开,如今人已经身在谢家,哪里至于被逼到如此绝境。
亏得他还在重重包围下潜入逍遥居,想将她带走。
没想到她竟是楚修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