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按照排练好的流程,先去拜见尊长。
凌岳仙尊的师父已经坐化,由师祖悟玄道祖代他受礼。
苏筱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师祖。
她听说师祖神智有点糊涂,印象中一直是个白发老爷爷,至少也是鹤发童颜,此时见到本人才发现看外表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眼神倒是的确和常人不太一样,看人的时候飘飘忽忽,半天对不到焦点。
行过礼,按照流程他该说几句吉祥话,祝福小两口天长地久。
悟玄道祖呆呆地看着两人,半晌不发话。
沈宗主握嘴轻咳了两声,正打算代劳,悟玄道祖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石板,上面刻着许多小点和细线。
苏筱圆上过星象课,知道这是星盘。
不过正常星盘有灵光笼罩,他这块却是黯淡无光,还有一条焦黑的裂纹贯穿盘面,看着莫名有些不祥。
傅停云眸光微动,即便是他也无法预测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会做什么。
“小六大婚,老朽没什么送你们,给你们占一卦罢。”悟玄道祖一边咕哝一边凝聚灵力在指尖,在星盘上点点戳戳,星盘上有亮光浮现出来。
微玄真人向来有眼色,连忙走过去,哄小孩似地轻声哄道:“师祖怎么把这宝贝带来了,徒孙早就替小师弟和弟妹算过了,两人缘分天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老人家不用再算啦。”
说着便慢慢地伸手,想要趁他不注意把星盘抽出来。
谁知悟玄道祖早有防备,并指在他手腕上一敲,微玄真人痛嘶一声赶紧缩回手。
悟玄道祖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你师父自己都是个半吊子,你比他还不如,能算准老朽把这星盘吃下去!”
一边说也不耽误手指飞动,星盘上不断有光点和银色的细丝浮现,交织成无比复杂的图案。
苏筱圆听说过这位师祖被天雷劈坏脑子之前是术数大能,尤其擅长星象,她看一眼星图就眼晕,别说解读了。
悟玄道祖却飞快牵引着无数星线,纹丝不乱,喃喃自语:“月南日西,土奎计井,椿庭已寂,雁影纷飞……”
紧接着只听一声脆响,星盘彻底裂成了两半,光点像萤火虫般四散,很快消失不见。
众人脸色都是遽变,只有傅停云脸上毫无波澜。
悟玄道祖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看两只手里的半边星盘,眼里满是迷茫:“怎么坏了?什么时候坏的?得找小五给我胶一胶……”
他把裂成两半的星盘揣回怀里,挠了挠后脑勺:“老朽方才说什么了?噢噢,想起来了,恭祝你们连理同心,良缘用结。”
傅停云不动声色地行了礼:“多谢道祖赐福。”
苏筱圆也跟着行礼道谢。
众人这时方才松了一口气,但方才的祥和之气荡然无存,仿佛有片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上方。
苏筱圆星象学才入门,也听得出“雁影纷飞”不是什么好话,星盘崩裂更不是吉兆。
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的男人,只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全然没受预言的影响。
但是两人牵着手走入阵中时,他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将她的指骨捏得生疼。
两人面对面在各自的阵位上站好,双手手掌相抵,闭上眼睛。
阵符飞快地转动起来,两团灵光从两人眉心涌出来,如太极阴阳鱼般首尾相逐,融为一体,又再次分开。
每一次交融和分离,它们都互相渗透,直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最后两团灵光重新回到各自眉心,阵符化作点点光芒,如一场碎金雨落在他们身上,直至隐没。
沈宗主颤声宣布:“契成——”
她显然很担心结契礼上会出现什么幺蛾子,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
众人也都如释重负,气氛缓和了不少。
微玄真人打趣道:“小师弟,契成了,不用再抓着师妹的手不放啦。”
众人都笑起来,欢快得有点刻意夸张,显然是在掩饰不安。
凌岳仙尊也捧场地挑了挑嘴角,但仍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
仪式到此便结束了,众人簇拥着两人登上同一驾辇车。
凌岳仙尊上了车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与她十指相扣,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
苏筱圆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男人垂眸看着他们紧紧交缠的双手:“师祖早已神智不清,不必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苏筱圆有些心虚:“嗯……”
“如今我们是道侣了,”他抬起眼,深深望进她眼底,仿佛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是不是?”
第129章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 实在很难说出伤人的话。
可是苏筱圆除了伤人的实话,就只有谎言。
她的舌头僵在嘴里,变成了石头。
男人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将她十指扣得更紧, 眼里荡开笑意:“我明知故问,你若想离开我, 又怎会与我结神魂契。”
苏筱圆没办法再看他的眼睛,移开视线, 佯装看车外的风景:“我们这是去哪里?”
不知不觉天亮了, 晨雾在山林间弥漫, 群山仿佛披着一层轻纱,晨风送来山涧的潺湲和群鸟的啁啾。
凌岳仙尊没再揪着刚才的问题不放:“去宗门祠庙给师父上香。”
停顿了一下又道:“困不困?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让车行慢点。”
苏筱圆摇摇头:“回去再睡。”
凌岳仙尊道“好”, 轻轻抚弄她的手指。
约莫一刻钟后,车驾在祠庙前停了下来。
宗门祠庙座落在沈宗主的椽笔峰, 与她的飞文宫遥遥相对。
两人下了辇车, 穿过沉重的万年文玉木大门,走进肃穆的正堂。
里面没有缭绕的烟雾,只有几十块灵位依序排列, 称得上简朴。
连贡案上的灵石灯也是他们进去以后凌岳仙尊现点的。
两人分别拈了香, 苏筱圆依葫芦画瓢地跟着他拜了拜, 把香插在案头的香炉里,便算是礼成了。
她以为凌岳仙尊会对着师父的灵位说两句话,或者至少默站一会儿以寄哀思, 谁知道他没等香燃到一半就拉着她出了祠庙。
苏筱圆看着男人的侧脸,越发觉得自己对他所知甚少。
也没有时间继续了解了。
留给她的时间只剩下十天。
方才在落星台上看见他红衣背影时的怀疑时不时浮起来,又被她按下去。
男人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想回哪里?”
苏筱圆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已经正式成为道侣了,可以光明正大住一起,她也可以选择住到无极宫,而不用顾忌他人的眼光。
然而她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若是住不惯无极宫,”凌岳仙尊体贴道,“不搬也可以。”
苏筱圆摇摇头:“还是住无极宫吧,那么漂亮的花园不住浪费。”
男人弯起眉眼,在笑容成型之前又警惕地拉直了嘴角:“好。”
苏筱圆心头蓦地一酸,忍不住道:“师兄……其实你可以笑的,我已经不怕了。”
凌岳仙尊神色有些紧绷,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极淡地笑了一下:“好。”
“能不能先送我回去?”苏筱圆道,“一会儿上课,我的书包没带。”
凌岳仙尊自然没什么异议,将她送到住处,待她拿了书包,又送她去飞泉峰上课,然后才回了自己的无极宫。
两人今日结契虽然不让外人观礼,但是消息早就在宗门里不胫而走,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到各种视线,有好奇有钦佩,甚至还有敬畏。
苏筱圆无暇顾忌别人的目光,她脑子里好像被安了个定时炸弹,一刻不停地“咔咔”走着,等着时限一到就把她炸成碎片。
阮绵绵以为她还在为师祖的预言苦恼,安慰她道:“小圆子,你别把那种话放在心上,悟玄道祖从飞升劫开始脑筋就糊涂了,你看他那块星盘都破成什么样了,哪里算得准呢!你和妹夫一定会天长地久的。”
苏筱圆露出个勉强的微笑:“我知道。”
她担心的哪里是悟玄道祖的预言,没有那个预言,他们的结局也已经注定了。
倒是那个荒唐的念头时不时在脑子里蹦跶一下,让她有些在意。
理智上知道去追寻真相已经没有意义,但感情上还是想弄清楚。
憋了一整堂课,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开山,你见多识广,知不知道一般的高级傀儡人是什么样的?”
阮绵绵不疑有他:“我阿娘不喜欢用傀儡,不过我三姨母那里有两个,听说是偃师宗老宗主亲传弟子手笔,看着和真人无异。”
“和我的傀儡人差不多?”
“那差远了,”阮绵绵没心没肺道,“哪有傀儡能和你家的比,你家那个都快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