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那男子去的正是会稽山!祝灵湘暗暗戒备,这禹穴的消息没几人知道,此人是谁?有何图谋?向庄周道:“素不相识,小心有诈。”
“我理会的。”
快到山顶时,路窄坡斜,不能走马。男子飞身而下,一手托起马匹便向上飞去,手上浑似无物,口中道:“小兄弟,你也学我这样,带马上山。”
原来是个高手!
祝灵湘道:“马上不去,栓在这儿就好,举着上山不是有病吗?”
庄周知此人必是异士,既然说能救人,当非信口胡说,便也学那人的样子举起马来,他功力已深,举马不是难事,但手一碰马腹,马蹄便四处飞踢,庄周只举了一下就不得不放了下来,也不知那人是怎么做到的,竟能让马安静如常。小湘气道:“他说带上山你就带上山,真是傻得够呛。”
庄周拔出属镂剑,运起秋水剑法,向马一指,马蹄下似有海浪迭涌一般把马托到空中!任凭这马如何挣扎跳跃,仍然凭虚悬浮,逃不出剑力的束缚。小湘虽觉庄周迂腐,见了神妙的剑术,却也叫了声好。庄周便这样挺着剑,举着马,一步步地走上山去。
会稽山山顶之东名为“明镜崖”,山体一直延伸到海中,常年受海浪冲击磨洗,变得如镜子一般光滑。男子坐在崖边,手上抓着一条又粗又黑的铁链,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庄周,笑道:“你的马怎么叫得这么厉害?”
也难为了庄周的马,一辈子也没经历过这种可怕的场景,吓得它嘶叫不止。那人伸出小指、食指、大指,反手一戳,马便安静下来。
“静心咒?你是道家的?”小湘问道。
男子道:“我练过道家功夫,却不能算是道家的。”
“前辈的马在哪?”既是道术一脉,庄周便改口叫了前辈。
男子向下一指:“在海里。”
“海里?!”庄周、祝灵湘齐惊道。
“是啊,做饵。龙鲸最喜欢吃马肉了。”
“什么?”小湘从没听说过这种动物。
庄周想起在刘太公家手抄的《异怪录》,便背了出来:“龙鲸者,鲸中之最大者也。出东海,大者百余丈,小者数十丈,鼓浪成雷,喷沫成雨,身肉数万斤——啊,您是想用这龙鲸当做粮食?”
“博闻强识,不错,真不错。”
小湘道:“你们等等。除了大鲲之外,天下还有第二种能长到几十丈以上的巨鱼?就算是真有这样的鱼,你又怎么钓得上来啊?”(当时一丈大概是今天的二、三米上下)
男子淡淡地说:“它咬钩,我便抬手。”
庄周上前几步,这才发现,那男子手中的铁索甚长,一直从山崖上垂到海中。
突然,铁索一紧,随即剧烈地晃动起来!
第85章 往事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庄子外物》
海面下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牵动着锁链来回拉扯,惹得海波翻腾,飞浪四射!
男子并不起身,依旧单手握着铁索,有如磐石之稳。
庄周、祝灵湘看得呆了。忽听男子道:“你们有伞吗?一会儿要下雨。”
还没等两人回答,他手臂扬起,铁索呼啦啦地被收回,海面上激起滔天波涛,声如闷雷!一条六七十米长、似小山一般高的巨鱼冒出水面,望之隆隆如横堤!庄周见过鲲鹏,这场面倒是吓不倒他。可小湘却惊得后退连连,连嘴都合不拢了。
巨鱼拼命挣扎,卷起数丈高的潮头。男子被拉得身子一晃,一手持链,一手撑地而起,跃到空中。只听轰隆一声,一条小山一样的大鱼腾空而起,遮天蔽日而来。经过他们头顶时小湘吓得惊声尖叫,庄周也全神戒备,怕这巨鱼砸了下来。鱼身上的海水落下,明镜崖上顿时大雨如注,庄周这才明白男子说要下雨的真正含义。运起秋水剑法,海水都悬在他和祝灵湘的头顶。
龙鲸被甩到会稽山上,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砸倒了不知多少树木与山石。男子双指点口,传音而出,漫山遍野都回响着他的声音:“来会稽山领鱼肉喽,不要钱。”
庄周把剑一荡,哗啦一声,悬在头上的水都被甩在一旁。祝灵湘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庄周心中一痛,想起魏羽祺被鲲鹏所掀巨浪吓倒的样子。
“好剑法!”男子赞道。
庄周此时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点末技小道,何足挂齿!前辈神功盖世,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那人不答,只是称赞道:“想不到近年来武林中的第一天才竟然如此谦逊。”
“这,这从何说起啊?”庄周瞠目结舌。第一天才,他是说自己吗?
“先是洛邑中一剑震飞三名好手,斗败天罗派掌门、四海会帮主;又成为天之庠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魁;接着与沈石联手大战各路英雄;丰山险道之上,更是一人一剑击败当世八大高手,这些早就轰动江湖了。你年纪轻轻,却能练就如此卓绝的武功,这还不是第一天才吗?即令孟子如你一般年岁时,武功也是远逊于你。”
庄周被夸得红了脸,原来他早已认出了自己,忙道:“前辈谬赞了,这第一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鹰鹫不见大鹏而自以为大,江河不见东海而自以为深。我自负不世奇才、绝顶天资,自从见了两个人,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敢再以天资自诩,这其中一个人便是你。”
“那另一个呢?”小湘问道。
男子道:“先说眼前的这个吧。庄少侠,我早就想见你了。”
“见我?”
“是,我有一个故事要给你讲,你有空听吗?”
庄周正色道:“请前辈赐教。”
男子向小湘说:“不知姑娘可否愿意移步,在下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我不愿意!”小湘气冲冲地说。
“好。”男子一挥衣袖,一个蓝色光罩罩住他和庄周,小湘虽然近在咫尺,但也只能看见男子嘴唇在动,说的什么却一丁点儿也听不到。按照她的脾气,一定要用暗器教训这人。但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思量再三,还是不敢动手。
男子道:“从前有一个男孩儿,一岁丧父,七岁丧母,孤苦伶仃,生活凄凉,多亏邻居家的女孩儿常常接济他。时光荏苒,男孩儿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女孩儿也变成了美丽动人的少女。两人青梅竹马,情好甚笃。少年向少女家提亲,少女父母嫌弃少年穷困,没有前途,并不答应。看女儿的面上,许诺少年,两年之内,若是他能出人头地,便把女儿许给他。少年外出学艺,少女偷偷给了少年一笔盘缠,她知道少年敏而好学,颖悟绝伦,定能闯出一番名堂,回来娶她。”
“那少年一番闯荡,竟然进了天之庠序——”
庄周“噫”了一声。心中想,天之庠序如此看重血统,他应该也是“无类选”吧。
“他天资绝世,又极是刻苦,在学校里各门功课都一骑绝尘,被夫子们誉为‘道术种子’,本拟放假后就回乡和少女成亲,没想到两国交兵,他的家乡成为厮杀战场,那少女的父母为流矢射死,少女也被乱军轮奸,投井自尽。”
“啊!”庄周忍不住叫出声来。万没想到这个故事会如此收场。
“少年悲痛欲绝,当场便要殉情而死。一只腿已经在井中,但想到所爱之人大仇未报,便又把腿收了回来。他发誓要把害死少女的人一一杀死,一个也不放过。”男子看着庄周问道:“你说,这女孩儿的死是谁的错?”
“当然是那些乱兵了。”
“不错,那少年混入敌国军中,终于让他查到参与轮奸的六个士卒,六人都被他折磨致死。死前招供是队长让他们入乡抢掠的。接着又去杀队长。队长说是百夫长的指示,再去杀百夫长,他就这么一路杀下去,一直杀到下令纵兵大掠的主将。那主将振振有词,说自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敌方抢他们的粮食,奸淫他们的妇女,凭什么不准许他们报复?少年割了主将的首级,思索还要不要继续报仇,主战的大臣,开战的君王,他们也算间接害死少女之人。还有本国将卒,他们难道就没有责任吗?如果不是他们先去烧杀抢掠,对方也不会来报仇。”
庄周做不得声了,觉得这样杀下去根本没有尽头。那个少年一定很爱那个姑娘,就像自己爱魏羽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