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王道:“她对我又没用处,只不过惩戒她无礼而已,要放她简单。”他长袖一推,一个荷叶叠成的漏斗形状的杯子轻飘飘地飞到庄周面前,庄周、魏羽祺尽皆变色。这荷叶如此之轻,他居然也能掷得过来?!
巫王本意就是要露一手神功震住两人,庄周手中虽没有剑,但他真气强劲,刚刚那一掌也大有门道,应该是儒家的“不惑掌”,情急拼命,自己受伤行动不便,未必能讨到什么好。要是一个失手杀了庄周,那可就糟了。还有魏羽祺,轻功不错,两人一拥而上还行,如果四处奔逃,甚至引出宫殿里那个女子或者魑魅什么的,变数太大。
现在见两人惊恐的样子,正合心意。他缓缓道:“庄贤侄,以后每天当着我的面,把你的血灌满这个荷叶杯,半月后,我自会放她,否则现在就取她性命。”
“你要血我给你便是!不要用庄周的!”魏羽祺道。
巫王厉声道:“我说要谁的就要谁的!轮不到你讨价还价。庄周,你还不放血?”拳头一纂,树藤勒紧了薛凌萱的脖子。
“不要!好,我放血!”庄周答应下来。巫王大喜,魏羽祺急道:“那老妖怪指不定要用你的血施展什么巫术,你千万......”
庄周道:“我没有兵刃,如何放血。”
巫王双指送来一个削尖了的木片,插在土中。
庄周哑然失笑,这么小的木片也当不了武器,此人考虑得当真周到。他拿起木片划开左臂,灌起血来,魏羽祺满脸心疼,怒视巫王,心中早已将他千刀万剐。薛凌萱眼圈微红,朝着庄周拼命摇头。
待庄周放完血,藤条伸出,缠起荷叶杯送到巫王手上,竟没有洒了一滴。魏羽祺忙帮庄周止血。巫王满意地说:“你们走吧,明日再来。”
庄周略一迟疑,藤条当空击出一个爆响,巫王不耐烦道:“还不快走!”
两人只好离去。巫王待庄周一走,一口喝干荷叶里的血,如饮琼浆如玉一般。心中不由得志得意满,这真是天赐机缘!
自从十八年前黄帝后人轩辕青一死,只道轩辕血脉已绝。哪成想自己那跋扈徒儿偷了四只山鬼去天之庠序袭击一个傻小子,更想不到反而被傻小子灭了三只,余下的一只辗转逃回,指甲里还带着那人的血。这血经久不变色,竟还是鲜红如初,必然有异。
本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血涂到乌足根上,没想到一个时辰后乌足根真的化为蛴螬,这是历代相传的检验轩辕神血的方式。这小子的血不但是疗伤奇药,更能延年补气、增强功力,等我伤一好,抓这小子出去,每日饮血,先享受他两三个月,等祭坛建好,蚩尤刀送到,再用他干那大事也不迟。想到此处,不禁甚为得意。
绿地东北一处,玫瑰花开得正艳,喷火蒸霞,味芬气馥。可魏羽祺和庄周却无心欣赏这美景。
魏羽祺眉头紧锁:“你天天放血怎么受的了?他到底要用你的血干嘛?还有薛凌萱,她在那儿不会吃亏吧?”
庄周道:“巫王现在要用她要挟我,吃亏倒不至于。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他为什么说半个月会放薛凌萱?那半个月之后呢?我本来以为巫王和我们是休戚与共的关系。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他偷走属镂剑、又制住薛凌萱,说明对我们有所忌惮,否则直接制住我取血就好了,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半个月后放薛凌萱,难道是——”庄周嚯的一下站立起来,“难道是他半个月后就不再需要人质,因为他功力已复,对付我们轻而易举?!”
魏羽祺道:“他伤得不轻,半个月就能好?”
“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不可不防。”
魏羽祺柳眉一蹙:“既然左右都是一死,那就不如趁他未愈,和他一拼。但可惜我们手无寸铁,赢面太小。”
庄周踱步道:“说到手无寸铁,其实我们还是有兵器的。”他拿出剔骨刀:“疱大叔去世前交给我的。可惜我不会使刀法。这刀这样短,也没办法当剑用。”他回想起庖丁的话,眼睛一亮:“不过他说这刀可能会救我们一命,他指的是什么呢?”
庄周反复琢磨着庖丁最后说的几句话,想入了神:“缘督以为经,‘缘督’是武学中常用的术语,指因循经络的意思,如果是内功心法下面应该讲因循什么经脉。‘以为经’也是道术中常用的词,是当做常法、标准之义。把因循经脉当做常法?这有什么可说的呢?下一句‘光阴可控’更是费解。孔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光阴如流水,怎么会被掌控?至于‘慢即快,快即慢’,更是莫名其妙.......”
魏羽祺看庄周发怔,知他又发起痴来,上次在万壑山庄密室里他练秋水剑法时就是这样。说不定得持续一两个时辰。欲从他手中拿过剔骨刀查看,但庄周紧紧握着刀鞘,浑然不觉。魏羽祺拖了两次都没拖出来,便想换个角度拿刀。她用力一扭刀柄,刀柄居然可以旋转,发出齿轮运转的声音。
魏羽祺大奇,继续拧动。庄周惊觉:“你在干什么?”
“像刚才那样握住刀鞘,千万别动!”魏羽祺道。
她继续转着刀柄,直转了两圈,再转时,刀柄居然脱离刀锷,魏羽祺执柄在手,发现里面有一卷白色的丝布,把刀柄填得满满的,也不知卷了多少层。她小心地用指甲夹了出来,一点点展开,居然是一幅长长的、薄如蝉翼的缣帛,上面全是文字和图画。首行写着:“蚩尤符术功法之阳符卷。”
第52章 阳符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其囚羑里,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史记周本纪》
魏羽祺惊喜交集:“没想到这么多人苦苦寻找的武功秘籍竟然藏在刀鞘里!父王说我是天选公主,果然不错!运气真好!庄周,你快来练,练成了就不怕那个老妖怪啦。”
庄周迟疑道:“这.......”
“怎么了?”
庄周为难地说:“据说蚩尤术是邪术,总不好......”
魏羽祺生气道:“好好好,你不用学,到时候让老妖怪把我和薛凌萱都杀了。”
庄周道:“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学。”
“那你快来读!”魏羽祺把庄周拉到自己身边。
“快看啊!”魏羽祺催促道。庄周只觉她吹气如兰,妩媚不胜,强自摄定心神,读了起来,开篇是一段红色小字:
“阴符主法术,诡秘无形。阳符主外武,光明神武,乃堂堂正正之师也。”
庄周心道:原来蚩尤功法分‘阳符’和‘阴符’,这里称‘阳符’光明正大,倒不像邪术。
接着往下看:
“天下武功,拳法、掌法、腿法、爪法,不可胜数。岂若混而为一,师心不拘者欤?此功汇总百川,趋异为同,计六十四式,合周易之卦数,自天地初开以来,焉有如是神功者耶?”
庄周不由想起陈老伯说的“道术已为天下裂”,这功法合各种武技为一,确实了不起。
下文道:“蚩尤负盖世奇才,全无敌手,然犹身死事败,为天下笑。故知人生不如意,乃恒数也!知其不可奈若何,不亦悲乎?纵有经纬天地之能、移山倒海之术,复何用哉?”后面属名是“长君恭录。”
庄周叹道:“看来此人心中郁郁难平,似乎有一件无可奈何的痛事。”
魏羽祺说:“他倒是骄傲得很,什么经天纬地、移山倒海,表面是说蚩尤,其实是在自夸。长君,长君是谁?疱大叔说这功法是邪君所抄。长君就是邪君?”
“不错,我记得陈老伯曾经说过,邪君叫......黎长君。”
两人均觉单从这段文字上来看,这个人人谈之色变的大魔头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反而有些失意可怜。
后面是用黑字写的阳符正文。开篇就是养气归元、修习内功的法门。庄周一看居然与儒家内功心法有些相近,但仔细考究其中一些运气的关窍,便知似是而非。
难道蚩尤术学的儒家?这一想法马上被推翻。蚩尤之时,还没有儒家,陈老伯曾说“百家道术各得上古道术之一隅”,恐怕并非空穴来风。不过,如果儒家果真继承了蚩尤术,那怎么儒家武学是正途,蚩尤术反倒成了邪术?
庄周推想的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全对。上古之时,还没有诸子百家,然而武功的路数差异却早已存在,黄帝和蚩尤的武功就分属东西两大武学系统。降及后世,道术分裂,儒家继承了上古东部武学中关于内功、真气的一小部分,所以与蚩尤术略有相近之处。后来虽不断创新发展,但还是留有一些相同印迹。而这套蚩尤功法中不仅有蚩尤的独创之秘,也有集东部武学之大成者,这却是儒家未曾浸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