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舍弃了太子,在幕后推波助澜,还安排了谢天投靠我。我居然还天真地以为这都是我自己努力布局的结果。”赵緤苦笑道。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太子,又坐上执政之位,竟没有受到多少阻力。此前他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的谋划与太子的不得人心,现在才知道,这背后有赵侯的意志。
“你的布局是我选定你的一个原因。如果你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你有什么资格执掌赵国?太子的野心太大,灭魏的执念太深,不懂得路要一步步走,不明白战争的目的其实就是和谈。以你的性情还有和魏国的关系,由你出现主持和谈,最为合适。你......”
“和谈?”赵緤脸现愤怒之色,“你居然还在说和谈!你把一切都毁了!把赵、魏两国的未来都毁了!你动庄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和谈?现在魏公主生死未卜,你还说什么和谈?!”
“幼稚!”赵侯压低声音斥道,“魏国现在是不得不和!就是做得再过,和谈也会继续!魏公主举兵赵宫,就算真的殒命于此,魏王也只能恨在心里,最多在谈判时增加一些筹码,万不敢和我们继续开战。至于庄周死活,就更不可能影响大局!”
“你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把儿女当成棋子吗?你就不怕魏王发疯?!他为了女儿可以挥师入秦,如果他真的发疯,不惜魏国亡国之祸,与赵国死拼,又该如何?”
“你也太小看魏王了。他之前敢举兵入秦,那是因为他有底气,同时他也要借此打击秦国变法聚集起来的军心士气。现在他的底气没有了,他拿什么疯?用整个王族、整个国家,给她女儿陪葬吗?如果是那样,那他的王位也坐到头了。更何况寡人还有别的选择,可以联秦!就算魏王真的发疯又能怎样?”赵侯轻蔑说道。
“是。魏王发疯最多影响赵国利益,让赵国多死一些人,少分一些地。但你知道庄周发疯的后果吗?”
赵侯一怔。
赵緤缓缓说道:“他不会管你是不是君侯,不会管你血统有多高贵,不会管你有多大的权力。他会先杀你,再杀掉今天参与围攻的每一个人。就算一次做不到,也会分多次去做。”
赵侯脸色转白,想起庄周强破重围时血腥冷酷的杀伐手腕,再一次产生心悸的感觉。
“并且我不知道他做完这些会不会停止。他当然不是残忍好杀之人,但如果小公主死在赵国,”赵緤一顿,似乎不敢想象这种后果,“谁也说不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痛苦之后重新振作?或许就此颓废,一蹶不振?又或许永远沉沦于仇恨黑暗之中。如果是最后一种,那么赵国就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赵侯又露出那种不屑的神情,“不过是一介武夫,武功再高,最多刺驾,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赵緤冷笑道:“我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太轻视他了。你把他看成一个单纯的江湖人物,其实他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我太了解庄周的能力了。他身负盖世武功,聪明绝顶,有勇气,有决断,学什么都很快。几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天之庠序的低阶弟子,靠“无类选”入学,毫无背景。现在他有百里堡,有无极山庄,有天之庠序的正统传承,有炎龙,有江湖上的巨大威望,有众多武林豪士的追随。如果他真的发疯,绝对有能力让赵国陷入血腥之中。鬼谷子曾说过,庄周神清骨俊,运格奇绝,有天人之象,贵不可言。他所见的图籍之中,只有轩辕帝、共工、商纣王、周武王四人能比之。你想想这四个人的分量,他们或为大圣,或为大魔。如果庄周成圣,必可福泽苍生。但如果他成魔......”赵緤身体前倾,深深地看着赵侯剧烈震荡的瞳孔,“你就是赵国,乃至天下的罪人!”
一股蚀骨的寒凉从赵侯骨髓中生出,让他全身陷入冰冷之中。他转头看向庄周,彷佛雕塑一般站在那儿,神色冷漠得让人压抑,不由觉得有些窒息。沉默片刻后问道:“鬼谷子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你难道认为我是编出来吓你的?”
“吓我?”赵侯强笑道,“真是笑话。寡人不管他是大圣还是大魔,他若敢弑君,就别想活着离开!”赵侯努力保持君主的威严,可任谁见了他的脸色都会觉得他的威严有些勉强。
赵緤苦笑着摇摇头,便要离去。
赵侯忽然道:“你们是好朋友,你这番不畏生死,闯宫救他,也算莫大的情分。如果真的有什么.....你想办法化解一下,别弄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听着赵侯刻意和缓的语气,赵緤冷笑道:“你是我的父亲。你布置了这番狠绝的围杀,几置庄周于死地,让小公主命悬一线,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他的朋友?你现在最好祈祷小公主能活下来,不然......”赵緤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393章 捧心丹
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庄子天运》
“庄公子,我等已竭尽全力,只是......只是.......只是公主心脉几断,实非药石能医......”一名御医小心地作着揖,一味低头,声音颤抖。其余大夫们更是战战兢兢,面无人色。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御医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赵侯心一沉,看向庄周,背发冷汗。
庄周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只是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
赵緤暗道:“糟了。”上前道:“庄兄,先冷静,一定——”
砰!
一团气流从庄周身上爆开,把赵緤震飞。
赵侯失声叫道:“救驾!”
门外等待已久的赵宫侍卫一齐涌入殿中,却被一道强大的剑气炸成一大团团浓郁的血雾。殿门四分五裂,不知砸倒了多少人。
大殿内轰鸣作响,地面摇晃。
庄周发髻散乱,血衣破败,双眼赤红,瞳孔瑟缩,手执带血的长剑,彷佛从血海中爬出的魔神,沙哑着说道:“所有人都要死!”
他一把掐住赵侯的脖子,将他生生提起。五指陷入肉中,彷佛要捏爆他的所有血肉。
赵侯满脸紫胀,双手无力乱划,发出艰难的求救声。这是他有生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这一刻,什么君主威仪,贵族风度,什么镇定自若,愿赌服输,全都化为乌有。只剩下对死亡与眼前青年的无尽恐惧。
众侍卫闯进殿中,见到这一墓,脸色齐变。可谁都没有能力阻止,甚至连恐吓威胁的话都不敢说出。
这时一名忠心的御医叫道:“庄公子莫要冲动,公主还有救!”
庄周看向御医,视线中早已经是一片猩红色的模糊。
御医被庄周那疯狂的眼神吓住,跪倒叩头道:“真的还有办法能救公主!求公子万勿——”
话还没说完,庄周提着赵侯,冲到御医面前,手一松,赵侯摔在他的脚边,然后抓住御医的肩膀,目光恢复了些许清明,沉声道:“什么办法?”
御医强忍肩膀剧痛说道:“在下听说流州岛上有仙宫,若仙人施法——”
咔嚓一声,御医惨叫一声,肩膀被捏碎。
庄周刚刚燃起的希望破灭了,他太知道流州宫所谓仙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了。
“你们害了羽祺,都给羽祺陪葬吧。”庄周眼中失神,低声呢喃,举起轩辕剑,一名御医颤声叫道:“传说蜀国蚕丛祭司,有起死回生之术!”
“传说?”庄周惨笑一声,全身气息猛烈暴涨,吹得衣袂飘起,长发飞舞,杀意肆意弥漫。
众人只觉命悬一线,赵侯叫道:“不要传说!不要传说!”一名宫外的大夫急中生智,喊道:“捧心丹!捧心丹能修复心脉,可救公主!”
庄周的剑停在半空,几名御医如遇救星,连忙附和道:“对对对!捧心丹能救!”
赵侯又喜又急:“捧心丹在哪!速速取来!”
大夫们皆面有难色。
一人道:“捧心丹乃越王勾践所制,史载西施患有心疾,心痛时常皱其眉,寿不过三月。勾践以秘法制捧心丹九颗,有愈心生脉之奇效,西施服一颗便已痊愈。这捧心丹虽不传于世间,但史册明言,医案有载,断非虚构。听闻越宫中尚存此药,若能求得捧心丹,公主必可无忧!”
“你这话是实话吗?”庄周手中轩辕剑径直飞到那名大夫面前,剑光幽寒,如泉照影,映出那人抽搐的面孔。
那人吓得瑟瑟发抖,叩头道:“医者无虚言,小人所说,句句属实!捧心丹记载在《金方药录》中,医家们看过得不少,小人岂敢胡言编造!”
赵侯连道两个“好”字:“快给越国发送国书,求取捧心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