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看着手中长剑无可避免地碎成无数细小的铁片，神情平静至极。他松开剑柄，回手抓住背上的轩辕剑，出于一种莫名的原因，即便此时他也没有要拔剑出鞘的意思，而是用剑鞘挡在身前。
今有利剑于此，以刺则不中，以击则不及，则与劣剑何异？
花郎如是说。
庄周既然要破“利剑之执”，就不能只是在嘴上说说，在心中想想而已。
出鞘是剑，不出鞘也是剑。
面对邪君，有剑便好，而不需择宝剑。这需要无上的勇气与信心。而在长剑破碎，断竹袭来的这一刻，庄周做到了。
一股清澈剑意在霎那间流淌庄周全身，浑然天成！
几道清亮的锋线渗出剑鞘，如同泉水渗出泉眼。
秋水剑法与无上剑意在这一刻水乳交融。
天下柔弱者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
附有强大法力的蓝色符文被切碎，彷佛“天下至坚”的断竹开裂成片，四散在风中。
一个身影不动手，不动足，好像平行移动一般，瞬息之间便逼近了庄周。随之而来的是
一道寒冷而强大的气息，如海洋般笼罩住他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变缓乃至于停滞。蓝色符文瓦解成细碎的颗粒光末，正一点点地熄灭消散。几段竹片在空中缓缓坠落，留下数道微渺难寻的痕迹。数不清的落叶悠然悬停，好像一艘艘小舟，夜泊于洒满月色的静湖之上。
在一切无比缓慢的图景中，只有邪君是迅捷无比的。人尚未到，一阵磅礴威压却加到了庄周身上。庄周全身骨节骤然一紧，膝盖略弯，彷佛有几万斤的重担加于其肩，要将他压得跪倒在地。
第349章 敲钟人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庄子天下篇》
如果有人让你下跪，但你却不愿意跪，那该怎么办？
当然是出剑。
剑是直的，骨直以立，宁折不弯。
人当如剑，剑随其人。
于是庄周艰难地抬起头，艰难地提起剑鞘，然后艰难地刺了出去。
惟其艰难，方显勇毅；惟其磨砺，始得剑成！
一道雄浑无比、昂然不屈的剑意喷薄而出，如泼墨大雨，似风卷残云。
彷佛有很多道锋利可怕的剑刃在天地间纵横迸射。
四面顿时响起一片凄厉至极的割裂之音。
面对这样的一剑，即便是神君，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他的身体突然消失，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轻微的印记，瞬间退到十几丈之外。
时间的流速也在这一刻恢复正常。蓝色符文消散，竹片落叶飘落于地，庄周已经不见。
神君微微挑眉，眸中尽是冷意。他双臂一振，紫气浩然缭绕全身，外袍向后卸去，飘荡在风中。衣袍上的数道剑痕在月光的照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呼！
神君身影向庄周退走的方向疾掠而去，有如一阵冷酷的强风。强风所至，翠竹向两侧斜弯而倒，竹海森森，被强行分出一条空路来，竹叶萧萧之声大作，一片肃杀。
当，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远远传来，回荡在夜空之下。这是天之庠序的“示警钟”，只有情况极其危急的时候才会被敲响。
难道有人攻上来了？
神君猛然止步，喃喃道：“调虎离山？”
然后马上转身，没有一丝犹豫。
......
北辰殿外站满了人，却是一片寂静无声。
神君站在台阶上，冷着脸，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太子姬定站在神君下首，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人群。
八具尸体被抬上大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是负责看守示警钟的人，却在没有任何示警的情况下被人全部杀死。
这要么说明凶手的武功极高，要么说明凶手是八人不会防备的人，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姬定挥了挥手，几名下属上前一一验看，回报道：“此人剑法很高，都是一招毙命。很可能是突然下手偷袭，他们根本来不及反抗。从伤口看，与北辰殿中死的四人迥然不同，像是死于.....悬雍剑法。”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悬雍派掌门陈玄之。被杀的八人都不是庸手，在玄雍派中，能消无声息，一次性杀死他们的，只可能是陈玄之。
姬定冷冷道：“陈掌门，解释一下吧。”
陈玄之脸色发白，身体颤抖，急道：“不，不，不......不是！”
“陈掌门是说这八人不是被悬雍剑法杀死，还是说凶手不是你？”
“殿下，我冤枉啊！”陈玄之一着急，跪了下去。
“不是陈玄之。”神君突然道，“悬雍剑留下的伤口太过醒目，就算他真要杀人，也不会用本门剑法。”
陈玄之激动叩头，连连道：“神君英明！神君英明！”
姬定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不敢苟同”的情绪，恭敬问道：“老师，除了他还有什么人会悬雍剑法？”
“有心之人。”神君目光深沉，缓缓说道，“悬雍剑法，灵飞缥缈，门庭雍容，要练到家不容易，但特点很突出，容易被模仿。聪明博学之辈，学个六七分像，不是难事。并且不需要学得很像，只需下杀招的时候，拟其剑路即可。”
陈玄之听神君随口便道出自家剑法的精髓所在，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若非对悬雍剑法了解至深，绝对说不出这番话来。江湖上盛传神君武学天赋奇高，一点即通，一通百用，乃旷世未有之奇才，果然如此。当今世上，论起天赋，或许只有庄周才......想到这儿，他自己也是悚然一惊。什么时候这个毛头小子竟能与神君相提并论了？！
他暗暗思之，此人崛起太过迅速，声望日隆。经历之传奇竟不下于神君！现在又承了天之庠序的正统，做了中原第一大门派的掌门人，已经再不是当年那个被江湖追杀的正派弃徒了。瞧他在伊阙山奉神大典上的行事，倒还真有几分英雄无敌的气魄......
正遐想间，突然想起自己所处的场合，急忙把脑中“大逆不道”的想法去除出去，反省自己刚刚的“异想天开”。也对，有神君在，那小子就算再厉害，又怎能称得上“无敌”两个字？
只听姬定沉吟说道：“所以昨晚潜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他们一人在北辰殿杀人，一人在示警钟前杀人......”
神君打断道：“潜进来只有一个。就是在北辰殿里杀人的那个。而在示警钟前杀人的，却是学校里的人。这个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是外面的人，没必要用悬雍剑法，就算要专门陷害陈玄之，又哪犯得着用这种草率的方式？他之所以要学悬雍剑杀人，无外乎是想转移视线，掩藏自己的身份。可这恰恰说明，他是我们中的一个。”
神君看台阶下面骚动的众人，轻轻叹道：“有内奸啊。”
不少人的呼吸声不自觉地加重起来，在场至少有一半人都是从正道中投降过来的，如果真的有内奸，那他们自然首当其冲地成为被怀疑的对象。邪派旧部们则更是堂而皇之地用猜忌与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投诚过来的正派人士，仿佛这些人都是内奸一般。
薛凌萱超然物外地站在一边，她代表越国势力助神君一臂之力，身份自然和江湖人不同。她知道北辰殿内的四个人是庄周杀的，并且怀疑是庄周用悬雍剑法杀死八个守钟人，然后又撞响示警钟，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神君猜到在北辰殿中杀人的是庄周，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至于两人在竹海中交手的事他自然也没有说。考虑到庄周最近在江湖上过于冒头，他不想再给这个年轻人增添任何传奇色彩。
“可这个内奸为什么要敲示警钟？难道就是为了闹我们一场？”姬定问道。
神君没有回答，此人敲响示警钟最大的可能是为了把自己调开，让庄周可以顺利下山。这个人会是谁呢？
“神君，属下想问惠校长一句话。”青洛忽然说道。
神君看了眼青洛，简单地吐出一个字：“问。”
青洛一双桃花眸子看着惠施，妖魅中带有一丝冷意：“敢问惠先生，昨日深夜，你可曾出门？”
惠施平静答道：“出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吸冷气的声音。惠施身为校长，自然不需亲自值守，那他夜中出门，意欲何为？
青洛没意识到惠施答得如此痛快，微感讶异。她本来想一旦惠施否认，便直接坐实了他做贼心虚，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随即问道：“去干什么？”
“查哨。”惠施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青洛嘴角轻轻一扬，更显妩媚多姿：“夜中查哨？惠先生真是好兴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