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神大典之前,五派中都出现了激烈内斗,不愿屈从者都被宣布为“叛徒”。大多数叛徒被当场格杀,剩下这百余人力战被擒,在大典上充当祭品的角色,一会儿便要被当场处决,以表对神君的绝对忠诚。
这种同门相残的戏码在决定向神君投降的正派中并不少见。并且多数是“投降派”获胜。这一方面是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邪君一统乃大势所趋,反抗根本没有胜算,另一方面是那些有勇气、有能力抵御邪君的宗师高手们大都在流州岛和漆园村中丧命,余下之人心有余悸,群龙无首,只能随波逐流。
参拜完奉神令后,众人在悠扬的音乐声中入座。五派的叛徒们被押到山坪中心,大多数座中人的心情都极为复杂。从真实情感上来说,除了少数崇拜邪君的狂热分子和在正派中郁郁不得志之辈,很少有人真的愿意向邪君低头,更不用说对着一个令牌跪拜,这让他们觉得自己胆怯又卑劣。他们一方面对这些叛徒们怀着敬佩与内疚之意,不希望看着他们就这样死去。但一方面又不想看到他们,因为他们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的屈辱与懦弱。
那些叛徒们的眼睛如利剑般扫视着这些他们昔日的朋友和同道,神情愈发悲愤。有多人都不敢与他们直接对视,只能装作低头整理衣物或者饮水来逃避这些质问与轻蔑的目光。
岳柳风高声道:“诸位。”两字远远传出,即便坐在最后排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这显示出岳柳风的深厚内力。这次承办大典,众人表面上都夸赞岳柳风办事妥帖,筹谋周到,但在心中都腹诽其为溜须拍马,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现在见了这等内功,才收起了些许轻蔑之心。
“我五大剑宗归于神君麾下,本是顺天应人,消弭干戈之大幸事。怎奈有宵小居心叵测,冥顽不灵,竟为一念之私,反叛作乱,以至生同室操戈,兄弟阋墙之祸,余心甚痛焉。”岳柳风语气沉痛之极,被绑缚的百人都睁目欲裂,挣扎向岳柳风发出呜呜呜的骂声,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岳柳风神色凛然道:“《司马法》曰:‘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故孔子为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此亦神君一统武林,以戈止杀之意。今日英雄云集,衣冠满座,我五大剑宗请诸位为证,在此诛除奸凶,明正典刑,以为后来者之戒!”
此时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传出,打破了庄严肃穆的氛围。
众人都皱起眉头,心道谁竟如此大胆,敢在这种场合发笑?
“满座衣冠皆鼠辈,居然敢称什么英雄?”
座中一片哗然,无数视线投了过来。
一个青年男子在众人注视中飘然而出,他眉目清秀,相貌俊逸,一袭白衣,一柄长剑,神情微冷,风度卓然。
“庄周!”几十声惊呼响起,瞬间引起了骚乱。几乎有一半的人下意识地起身后退,拔剑之声响彻云霄!
漆园村中那场惊天动地的围杀此时已传遍天下!如果说巫庖乐卿一直以来是武林正派的阴影和噩梦,那现在他们对庄周的恐惧则完全盖过了这四人。面对三百多名宗师高手的围杀,无论巫庖乐卿哪一位下场,都没有生还的可能。但庄周却凭着一人一剑击杀正派高手一百六十八人,伤二十三人,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所以面对庄周,即便做出再夸张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很快人们便反应过来,庄周很可能是邪派的人,现在自己已经加入了邪派,哪里还有再与他敌对的道理?想到此处,不少人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岳柳风脸色阴沉,他早已秘密投靠了邪君,今日的奉神大典只不过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他很清楚庄周根本不是邪派的人,所以才会有漆园村中针对他的圈套。
他一挥手,四周奔出三十二名青霜剑宗的弟子,对庄周呈包围之势。
“庄周,今日奉神大典,乃我五大剑宗尊奉神君之礼,现在当着诸位同道的面,我问你一句话,你是否尊奉神君?”
他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问出来,就是要让众人看清庄周是敌非友。
庄周轻轻皱眉道:“奉神大典?你们还真把他当神了?”
众人愣了片刻,这才明白庄周并非邪君的人。不少人汗颜惭愧,也有人借机表忠心。
“大胆庄周!竟敢亵渎神君大人!”
“庄周,就凭你这句话,我和你不共戴天!”
云飞馆馆主刘轩叫道:“庄周!你属镂剑已断,还敢口出狂言!今日定叫你血溅当场!”
属镂剑折的消息尚未传开,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都说“剑中属镂,人中庄周”,众人对庄周的畏惧有不小的一部分即是来源于属镂剑。有这柄宝剑在手,断人兵器、破人宝甲,信手拈来,无人能挡。现在一听说庄周没了属镂剑,不少人的胆子都大了起来。
但还是有人不敢得罪庄周,可又想向神君献媚,所以只是拱手向天说道:“神君以天纵之多才,运生知之睿思,智计超群,武功独步,道法无双,术究天人,过古圣贤远矣!此等人物,非神而何?”
第335章 没有属镂的庄周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孟子尽心上》
很多人在心中暗骂此人厚颜无耻,但同时又恨自己想不出这样好的词,厚不起这样的脸皮来。其实并非人人都想做此奴颜媚骨,忠字当头之态。实在是大氛围所至,不得已为之。
如今江湖上对邪君的崇拜与神化愈演愈烈。再加上正派中人本就与邪派有仇,虽然邪君明言宽恕一切归降者,但谁也拿不准这种宽恕能持续多长时间。谁也说不准邪派会不会什么时候突然来个秋后算账。
还有一些对正派抱有深仇大恨的人,时时刻刻紧盯着这些归降者,寻找口实,伺机报复。就这更增加了归降者的心理压力。所以正派人士投诚之后,对神君表现出的忠诚与爱戴甚至比旧部们还要夸张与狂热。彷佛这样就可以证明他们的全心全意,这样便可以抹掉他们以往不遗余力地剿杀邪派的痕迹。
青霜剑宗的弟子们渐渐逼近,庄周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你们之前说我是邪派的人,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现在你们自己成了邪派的人,又要和我不共戴天。我算是明白了,江湖之乱不在正邪难辨,而在于无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笑得很好看,而五大掌门的脸色很难看,一众长老弟子的脸色很难看,那些前来观礼的宾客们的脸色很难看。
这句话无情地撕破了众人的遮羞布,让他们又羞又恼。
所谓恼羞成怒,四面座中当即便有几十人奔向庄周!
他们大多年轻气盛,是各自门派中的杰出人才,有的甚至从小就有天才之誉,对权力和名望抱有着热切的渴望。这些人对江湖上关于庄周神乎其神的传言持怀疑态度,只觉得那些被击杀的高手们或是太过脓包,或是中了庄周的暗算,若是自己上前,绝不会如此不济事。反正庄周已无属镂剑,凭自己的武功,大可先与他周旋几合,若侥幸得手一招半式,也好扬名天下,赢得神君青睐。就算不敌,在场这么多人,自己也不会没有退走的机会。还能顺便博个骁勇忠诚的名头。
四周人影渐近,杀气弥漫。
庄周神色平静地摘下腰间长剑,没有拔剑出鞘。他一手扶剑鞘,一手按剑柄,双臂微微抬起,然后猛地向地上一击!
无数道凌厉剑意离鞘而出!彷佛那溃坝的洪水巨澜,向四面八方肆虐开来!
空中瞬间爆出数十团猩红血雾,那些攻过来的几十人全都被刺得鲜血泼淋,倒毙在地。
山坪上死寂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惊得无法言语。
他们都知道庄周武功盖世,剑术高绝。可这算怎么回事?他明明用的是剑鞘,却似乎比用剑还要强大!他明明没有出剑而刺,却好像刺出了很多剑一样!
他们当然想不明白,剑鞘是直的,所以可以当剑。
他们自然也想不通,凡剑术诸道,无一不是刺!
但有一点明了无误。那就是庄周之强,绝不是靠着属镂剑。
没有属镂的庄周,仍然是庄周。
岳柳风自然不能让庄周就这么轻易地震住全场,他参加过漆园村的围杀,虽然一开始就退到外围,但一直观察着战况。他知道清平道的失败,固然有庄周武功太高;身上有宝甲宝剑;道法精湛,博涉多门;己方对其能力与意志估计不足,防备不慎;还有那恰好被庄周利用的大暴雨等等因素。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杀到最后人心瓦解,意志崩溃。如果剩下的高手不四散而逃,而是坚持进攻,那一定可以取得最终的胜利。当然,这是他事后的总结,他当时也被吓得肝胆俱裂,与众人一起奔逃。
总之,他很明白稳定人心的重要性,绝对不能让庄周就这么英雄盖世地站在这儿,形成一种压倒性的威慑,当即暴喝道:“结剑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