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踏出一步,伸出右掌,只这么一个的简单动作,便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油然而生。一面气墙凭空出现,硬生生地挡住剑气洪流!
铁如霜对少年内力之深大感震撼,但也知道,这人的死期到了。因为他的防御重点弄错了。
洪流骤然立起,如一道悬挂的瀑布,从天而降!
凌厉的气息瞬间笼罩少年头顶,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倾泻而下。剑芒森森,杀机布满前后几丈!
铁如霜冷酷一笑,就算这小子速度再快,也必被我这宽阔剑芒击中。
少年的身影在这条堪称壮阔的剑气瀑布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激流响成雷,瀑布落中天。
砰!
少年纹丝不动。
瀑布被弹开!
气浪崩回,众弟子都感觉一股森然剑气回冲,纷纷后退。铁如霜倒竖剑柄,挡住身体,如风中残荷,向后飞掠,直撞碎两面桌案,单膝跪地,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
众弟子大惊,急忙抢上:“师叔祖!”“师叔祖!”
何不凡挡在铁如霜身前,怕这个可怕的少年趁机进攻。
崔云舒又惊又喜,她早知庄周武功高,却万没料到高到这种程度。袁老头却没什么反应,低下头,兴味索然地用筷子沾了点油水,往嘴里送。
铁如霜瞪着眼睛,看向少年,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竟然可以生出这么强大的气墙!你竟然可以把气墙延伸到这种程度!不可能!不可能!你就是打从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有这么强的真气!你,你到底是谁?!”
“留下孙掌柜,你们走吧。”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
铁如霜哪肯就此罢休,站了起来,“你之前指我伤害无辜,好,小丫头我不动。但这个魔头乃邪派妖人,我正道人士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你凭什么救他?!”
“凭我想救。”少年认真答道。
“你!”铁如霜被气得噎住。这个少年用最认真的神情说着最嚣张的话。
“凭你想?凭你想?正邪之争,生死相搏,多少血债,多少仇怨,难道一句凭你想,你就有资格管了?!你以为你是谁,你管得着吗?!”铁如霜愤怒咆哮道。
“你之前就问过类似的话,这也是我看着你用卑劣的方法逼他断指,却一直没有出手的原因。因为那时我忘了我的剑意。”
袁老头猛然抬头,凝视庄周。
“剑意?这跟剑意有什么关系?!”
少年眼睛越来越亮:“我的剑意是不平,既然我心中已经不平,就要出剑!你以正道杀他,我管不着。但你用下流手段,我就要管!因为我想管!只要我想管,我就管得着!”
袁老头看着庄周昂然独立、意气无双之态,目现异彩。
少年总有凌云意,曾许人间第一流!
他感慨丛生,思绪渐远。
第303章 一棵树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
铁如霜被这番雄豪激昂的话震住。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理短,而是他突然感觉自己很老了,老到忘记了年轻时的状态。现在,他感受到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少年意气,如朝阳般耀眼,如轻舟般畅快。
众弟子见少年神采飞扬,心情复杂。
是啊,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而他们或者曾经是少年,或者正当少年时。
一阵沉默之后,铁如霜沉声说道:“你今天救了他,就是与上清派为敌,与清平道为敌,与整个武林正派为敌。今后你行走江湖,处处艰险,步步荆棘,性命能留得几天?你想想清楚,不要一朝踏错,追悔莫及。”
“你吓我啊?”少年挑眉道。
铁如霜眼中凶光陡盛:“你应该知道,我绝非危言耸听。屈盟主眼中从不容沙子!你今日救了邪派中人,那你就是妖邪同党!是邪人!便再也不能回头了!”
孙掌柜叫道:“少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你护住我女儿就好,别来趟这浑水!大恩大德,我常破下辈子报答。”
铁如霜道:“只要你不插手,小女孩儿我肯定不动!你与上清派的过节,也就此作罢。是为了一个妖人成为我正派的仇敌,面对永无休止的追杀;还是化干戈为玉帛,海阔天空任你行,这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
铁如霜认为,这番话说下来,即便再胆大的少年,都会感到踌躇畏惧。因为这种级别的压力根本就不是一个少年人可以承受的。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从初入江湖起便被众多门派帮会追杀,他斗过楚军,闯过魏宫,直面赵国游骑,与齐国各势力周旋,挟制齐侯,剑指魏王,还在秦国经历了一连串的生死大战,如果说天下有哪个少年最能承受压力,那无疑就是他了。
所以少年并没有像铁如霜想象的那样神色变得凝重,眼神闪过犹豫,喉咙做出吞咽的动作。而只是微微一笑,仿佛开玩笑一般说:“我只是阻止你们带走他就会成为正派仇敌?他有这么重要吗?我有这么重要吗?还有,正派有这么小气吗?”
铁如霜不顾弟子阻拦,走上前去,看着庄周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啊。”
少年也认真地回应道:“我不用试。只要你们不说,谁不也知道我插手了这件事。”
“我们为什么不说?”铁如霜眯眼,仿佛想看透少年在想些什么。
“因为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誓保密,要么被灭口。”
铁如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你把我当三岁孩子吗?你武功虽高,毕竟只有一人,我们上清派这么多好手,只要一拥而上,你都未必稳胜,还敢说什么灭口?”
少年重复了铁如霜之前说过的话:“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啊。”
铁如霜的目光不断在少年脸上打转,似乎在判断少年的决心。然后他发现他根本看不出少年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因为这个少年有一种和他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成熟。
他决定持重,但持重,不意味着要放手。
他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众弟子的身后,开口喝道:“不凡,去找援兵!众弟子,拿下此人!”
铁如霜受伤之后,何不凡便是上清派众人中战力最强之人。现在铁如霜不让何不凡留下来对付强敌,而是让他去求援,就是为了保证能留下活口。
即便这个少年的武功真的高到能杀光他们所有人的地步,但只要留有活口,就不算灭口!
这是铁如霜做出的最坏打算。
何不凡马上就领悟到了铁如霜的意图,知道自己承担的使命有多重,没有一丝犹豫,向门外飞掠而去!与此同时,几十个身影如群狼扑食一般,向少年攻去!
崔云舒拔剑而起,袁老头拿着筷子向后躲闪。
一道黄光骤然而现,伴随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啸鸣,宛如一道流星,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流星在门口停下,众人这才看清,这是一把剑。
剑身诡异地在半空中悬浮、转向,剑尖朝向店内,缓缓扫过众人,仿佛是警告的目光,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被剑指到的人都不禁感受到了一股寒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功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剑,自然,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少年的姓名。
何不凡停下了,企图向少年发起进攻的上清派弟子也停下了。
因为何不凡知道自己出不去了。而上清派众弟子也知道自己的进攻毫无意义。
铁如霜之前便已经隐隐猜到这少年的身份,但他不能确定。天下之大,名门弟子,隐世高徒,谁知道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年轻人?
可拥有属镂剑的便只有那一人——庄周。
“剑中属镂,人中庄周”的庄周。
铁如霜明白,这次上清派动用的力量足以围杀东海镇魂人常先生,但绝对无法对抗庄周。他们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不大,因为谁都知道,庄周的速度有多快,谁都知道,蚩尤术百步取人,飞剑无敌。
庄周道:“现在你相信,我可以灭口了吧。”
铁如霜努力压住心中的惧意,大声喝道:“庄周!你私练邪功,本就犯了大忌!现在又要相救邪人,当真想成为武林公敌吗?!”
庄周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问道:“所以,是孤注一掷、全军覆没,还是立誓保密,放孙掌柜一马,你想好了吗?”
庄周当然无意杀光在场所有的上清派弟子,但他的表情让铁如霜相信,他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就像当年他挟持魏太子,让魏申相信他真的会杀他一样。
所以铁如霜最后还是做出了选择,尽管很不情愿,尽管有些屈辱。不少弟子都不想接受这个提议,包括何不凡。但当他们仔细思量过后,确认自己真的会毫无疑问地、没有价值地死在这儿,还改变不了任何结果,他们便顺从了这样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