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怡愣住。
庄周、魏羽祺微笑。
赵緤想要去抱公孙怡,却又不敢。
“去呀!”魏羽祺小声鼓励道。
冰雪暴越来越近,可赵緤还是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庄周道:“没时间了,剩下的话以后慢慢说吧。”
赵緤、公孙怡疑惑地看向庄周,魏羽祺面带笑意。
庄周道:“小居,我看不见,你能领我走到所有人的前面吗?”
小居用力点头,拉着庄周的手越过哆哆嗦嗦的人们,羊裘老头正把一根木头用力地插在雪中,叫道:“大孙子快来!”
小居没有听爷爷的话,他答应过这位大哥哥,不能食言。
庄周站定,咳了两声,轻声说:“小居,你退后几步。”
小居依言而行,大风夹杂着冰雪从他的脸庞刮过,他小脸生疼,被吹得摇摇晃晃,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风雪吹他得睁不开眼睛,一片模糊之中,他看见那个大哥哥解下狐裘与佩剑,任由两者落在雪中。
冰雪暴肆意宣泄着自然的伟岸力量,混混沌沌横扫一片,直向众人冲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
一个穿着单薄的白衫男子站在众人之前,双手抱圆。
乐云眯眼看着这个没有抓住任何东西的虚弱青年,心中惊愕:这难不成是嫌命长?
庄周回头向小居道:“看好了,谁说残疾就不能学武的?”
他双臂一张,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在他身上快速蔓延开来。
刹那间,气幕漫漫,一道强大无比的气墙横亘在众人身前!
庄周身后几丈之内,风雪突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飓风至,一人前。
庄周全身衣衫都高高鼓起,磅礴气机源源不断地涌出,像是在众人面前堆起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不断有大石、冰锥噼噼啪啪地砸来,可全在气墙上碰得粉碎!
小居的嘴巴张得大大,他一直崇拜侠客英雄,这一刻,他终于见到了。
是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
几丈之内,无风无雪。几丈之外,天翻地覆。
庄周身后这块小小的乐土,在飓风的横扫下就如同一座汪洋中的孤岛。任四周滔天巨浪,也无法将此岛淹没。
劲风激荡,有如千钧万马般不断撞击着庄周的身体,与他满身强大的气机摩擦,爆出轰雷一般的声响。
庄周咳得越来越厉害,气墙也有松动的迹象。他知道,人力终究有限,自己如此与波澜壮阔的巨力硬抗,是违背武学宗旨而行,并不符合庖丁所说的“缘督以为经”的道理。
缘督以为经!
庄周灵光一闪。东郭先生在八家会武前一晚所讲的“因循自然,则无往而不利”回荡在耳边。既然硬抗不行,那不如顺其自然。可如果顺其自然,自己顺风而行,那身后之人不都必死无疑了?
所以,光是顺其自然是不够的。他想起在齐国海滩上,看到鲲化鹏之时,乘水龙卷扶摇直上,这是在借力。无龙卷之力,则大鲲不能上天。他又想起当时所见那楚国庞大的机关战船,它何尝不是在借海水之力?如果海水不够深,就承载不起那么大的船只。比如把它放在小河沟里就一定会沉底。
还有,大鹏来时,狂风骤起,为什么?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大船之下,必有大水。大翅之下,必有大风。船、鲲、鹏,它们所凭借的,都是外在之力。也就是借力。
不能只是顺势,还要借势。顺其自然,不如因势利导。
想通此节,庄周左手掐诀,发动驱风术。右手运起秋水功,在空中轻拢慢抹。
他知道,即便是上次对战巫王,以所有内功强行提高道法修为而兴起的龙卷狂风,也不足以对抗冰雪暴。更何况如此做来,力脱之后,气海挥尽,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他这次不急不躁,左手连动,只是兴起一股不算很强的清风,与面前飓风相比当然微不足道,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是抗风,而是引风。
他双手或横或纵,或东或西,或分散或内敛,缓慢地在空中摸索着、引导着气流的走向。以真气牵空气,以清风引飓风。像是安抚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像是逗弄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他一点点地弄清了烈马的性格,一步步地掌握了孩子的情绪。
双手抹挑浮沉之间,庄周逐渐摸索到了一些用劲借力、御气博弈的法门,一套新武功即将诞生。
渐渐的,在他双掌之间,集聚了越来越强大的风雪,四周飓风,仿佛百川入海一般,都向此处汇聚。天地间雪花如潮,从四面八方转回,绕着庄周飞舞!
如此恢宏景象深深地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多少年后,它将被列为庄子所创下的数种武林绝学中的一种,为无数人瞻仰倾服,这套武功的名字就叫作——流风回雪。
借力已毕,可撼天地。
庄周双掌一翻,含劲外吐,所有之前引导积聚的风力瞬间发出,纵横无匹!
以庄周为中心,一道白气猛地扩散开来!飞雪四散,众人都感到地面一震,不由地摔倒。狂虐的冰雪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大家缓过神来,这才发现,方圆数里之内,地面已无寸雪。
只有前面站着那个穿着单薄白衫的男子身上,落满了雪花。
雪中公子,风姿若神。
无人不心旌摇曳,无人不呆若木鸡,苏静突然发现,这个以凡人之躯,对抗天地气象的男子竟生得这样的好看,这样的风度卓然。
庄周咳了两声,捡起狐裘,抖去霜雪,披在肩上。他接下来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在江湖流传着三个版本,三个版本都从亲历者口中传出,前两个版本各有庞大的支持者,他们互相争来争去,都认为自己听到的那个才是真的。至于第三个版本则根本没人相信,反而沦为笑柄。六百年后,一个叫郭象的学者,在搜集了各种关于庄子的文献之后,经过考证,认为前两个版本都可能都是真的,只是先后的顺序有所不同。
第一个版本是“真冷”。
第二个版本是“小居,我教你武功吧。”
第三版本是“乐兄,你没事吧。”
毫无疑问,第三个版本是乐云传出来的,他后来坚称,庄子与他在这段难忘的旅程中惺惺相惜,并结为一生挚友。郭象在他那本已经失传了的《庄子弑神考》中对最后一个版本进行了无情的嘲讽:“借赵二公子之言评之:大雪满地,大牛满天。”
第151章 将欲取之
掌妇学之法,以教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周礼天官九嫔》
一手轻拍,卷起千堆雪。如此年纪,如此功力,江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这样一来,庄周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
此事过后,他一下就成为整个旅队中的焦点人物。如意坞的三个女侠一有机会便来嘘寒问暖,找各种借口与庄周攀谈。有装内伤,娇声娇气,请庄周诊脉的;有说自己擅长医术,动手动脚,要帮庄周看一下眼睛。其中有一个身段妖娆的鹅蛋脸姑娘,甚至假意滑倒,往庄周怀里摔。
魏羽祺呢,一改往日吃醋的态度,像看戏一样冷眼旁观,时而还不忘调侃庄周几句。赵緤很是不解,问道:“这你都能忍?”
魏羽祺微微一笑:“就凭她们三个的姿色,还不足以让我吃醋,让她们考验考验庄周也好,权当是对他的测试。”她唯一注意的是苏静,这个除了美貌便没什么长处的女子并不像三个女侠一样围着庄周打转,只是不经意间和庄周轻描淡写地说上几句话,内容也平常得很。什么“又下雪了”、“酒要温才会好喝”、“今晚月色很好”等等。其余时间,只是安静娴淑地坐在一旁,偶尔看上庄周几眼。那种欲拒还迎、羞羞怯怯的眼光让魏羽祺很是警觉。
相比女子清一色的对庄周倾慕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男人们的态度更为复杂。比如说小衙内,他虽然对庄周很是恭敬,但明眼人都能看得来,畏惧明显多于尊敬。他总是坐得离庄周远远的,仿佛担心庄周会突然一掌把他拍翻一样。
李校书倒是一如往常,只不过常来请教武功与雪麟之事,准备回去后写一本《雪中行记》。中年文士依旧对庄周不冷不热的,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临易乐氏这个路子,便不能半途而废。现在乐云备受冷落,正是他表现的时机。
乐云没多少心思搭理这个穷书生。他平素里最爱出风头,一向喜欢大家围着自己转。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了做配角的感受,心中也谈不上有多怨恨,因为他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当中。多年以来,他一直自诩为武学天才,族内族外,谁不嘉许他是年轻一辈中的杰出人物?可现在才发现,自己的道术与跟庄周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