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比先前更加的寒冷,冰渣卷着风窜入了大殿内,雕花台柱上的灯烛不停闪动,似随时都会熄。
身穿蓝色绣流云的俊美男子坐在高位上,深邃俊逸的面容在忽闪忽灭的光线中,也显得晦暗不明。
男子的下方,清冷的点钟放着一句盖着黑色单衣的尸体,那尸体面容血肉模糊,早就僵死了过去。尸体旁边,站着一个提醒消瘦却浑身透着冷意的女子。
明一隐在暗处,目光落在那尸体上,然后看向身穿男色袍子的秋夜一澈。
一个时辰前,十五扮作的流水带着尚秋水的尸体回到了睿亲王府,对方早就死去,胸腔被人用匕首扎成了筛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尸体放在大殿中,而秋夜一澈到现在,没有说一句话。
虽不言,却都知道是谁下的手!
“你下去休息吧。孀”
许久,秋夜一澈疲惫的声音传来,那一刻,明一眼底露出了失望和不平之色
王,不打算处置碧萝!
难道是因为碧萝的贤妃身份?然而,今晚闹得这么厉害,碧萝毫无妇德,根本无资格再任贤妃一职责,更何况,十五呈上来的证据,已经很明确地指明了当初的碧萝和舒池有关系汕。
也正是因为怀疑碧萝,王才连夜询问尚秋水。可如今,他竟然放任碧萝。明一十分不解,却又不敢开口。
十五只是垂着头,什么也没有说便转身离开。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是,十五还是微微有些失望。秋夜一澈竟然纵容碧萝到了这个地步。
“你等等。”秋夜一澈突然起身,随即目光扫过暗处的明一。
明一躬身退下。
“王,还有什么吩咐?”
十五立在门口,身形在风中,格外的消瘦,因为逆光,看不清她容颜,可越是这样,位上的秋夜一澈却越发觉得门口的女子,像宫中那位。
那一份骨子里的冷漠和孤傲,那一分处变不惊,那一份……他恋恋不忘的身形。
他艰难开口,似梦呓般地问:“你是不是在怪我?”
你是不是怪我?
说出这句话,他微觉头晕目眩。多年前的事情,他全都忘记了,一点都不想记起,因为害怕!
可,两次都看到她吐血倒在他眼前,而自己无能为力,甚至逃避似的不敢入宫去探望他。
胭脂,你怪我吗?
“卑职没有资格。”
她声音冰冷,语气却不吭不卑,若非属下两个字,秋夜一澈真的以为,那就是她了。
似属下两个字提醒了他,他再度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其他地方,“孤,自有处理。”
十五眼底泛起冷嘲,“但愿尚秋水死有所值,让我们这些为桃花门赴汤蹈火的人明白,原来,誓死效忠睿亲王,是无上荣耀。”
秋夜一澈震惊地看着门口的女子,她说话太大胆了,根本就是在质问他为何不处理碧萝。
甚至暗示,若不给一个合理交代,所有知道此事的人,必然心生凉意。
暗自抽了一口凉气,低头,摊开手心。
那是一串古铜色的铃铛手串,鼻息间似乎又有曼陀罗的香气,他无力地垂下头。
是啊,他离不开碧萝。
声音带着无尽的疲倦,他未抬头,“你下去吧。”
十五抬步离开,看到防风如鬼魅般站在转角,灰色的眼睛看着自己。
“哟,防风大人是来确认尚秋水是没死的吗?”
他脖子上还有一道伤痕,是十五为夺走尚秋水留下的。
既然当时出手,就已经做好了和碧萝彻底决裂的准备。
“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
他看着她,轻声,“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
十五微微一愣,又听到他说:“贤妃急火攻心,这两日怕是醒不来了。”说完,转身离去。
急火攻心?
十五蹙眉,疑惑地看着防风的背影。
之所以如初顺利的挑拨了碧萝和尚秋水,就是因为对碧萝了解之深。可正是因为如此,有一点她想不明白了,那碧萝虽然冲动,可是,明知道秋夜一澈才开始袒护尚秋水,那么按照她的性格,不应该背着被休掉的危险而再去折磨尚秋水。
碧萝扭曲的样子浮现在十五脑海里,怎么想来,都有点不正常。
那完全是一个疯子。
防风端着手里的燕窝,慢慢推门而入,往昔装潢奢侈的殿此时看上去格外的冷清,而一个女子正披头散发的把那些名贵的黄纱帐子一条条的撕得粉碎。
秋夜一澈虽然没有处置碧萝,却关了她禁闭,不许她踏出北苑一步。
看到防风进来,碧萝像疯妇一样扑上来,抓着防风的衣袖,“王呢?王在哪里?”
“别闹。”
他轻言哄到,“将燕窝喝了。”
“不喝,我要见王,他为什么要关我,明明是尚秋水那贱人的错。”
碧萝伸手打向那碗,防风侧身避开,“尚秋水已经死了。”
“死了……”碧萝片刻的恍惚,双手捂住头,似乎有些难受,“怎么就死了?”
“你忘记了,你把她扎死的。”
“对。那贱人该死。”碧萝突然醒过来,杏眼里要有未燃尽的怒意,“我早就想杀她了,她和胭脂浓一样该死。但是王为什么要生气……你个刚刚去请他了吗?"
“王没有见我、”
碧萝难过的后退几步,手腕上的铃铛叮叮作响,她举起手腕,那铃铛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她咯咯笑了起来,“他会需要我的。他离不开我。”
“是啊,王需要你。”防风看到那铃铛手串,有些恍惚出身,后又抿了一口燕窝,“既是知道王需要你,那就将燕窝喝了。”
碧萝莹莹一笑,伸手接过,突然发现自己受伤的伤疤,“这尚秋水咬的。能好吗?”
防风深深一笑,“会。”
天杀级别以上的杀手,出门时,已经没有暗探跟随。
更何况,暗探如今全头听命于十五,因此,她去哪里,除了秋夜一澈无人再敢过问。
尚秋水一死,十五扮作的流水身份在桃花门地位无人可以撼动。碧萝虽然没有处死,却关了禁闭,哪怕秋夜一澈不说,众人都对最近光芒四射的‘流水’当成了门主,完全听命于她。
而十五,已经开始着手釜底抽薪。
“哟,这不是流水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十五抬头,看到风尽正坐在房顶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在自己身上打转儿。
头皮渐渐发麻,十五目光扫视一下周围,忙后退几步,暗叫:怎么又来到这里了。
“流水,你要走了吗?”风尽的眼睛跟火眼金睛似的,十五尴尬地立在原地,又听到他问道:“你主子十五可在这儿呢?”
流水怎么在这儿?
十五蹙眉,那风尽竟从房顶上跳了下来,凑过来在十五身上深深地嗅了嗅,“一身的血腥味,看样子,流水又杀了人吧。这味道可真浓啊,若小鱼儿闻到,那……”
小鱼儿竟出宫了?
十五不等风尽说完,已经化成一道风冲了进去,“在正院二楼哦。”
风尽声音轻悠悠传来,十五飞快来到二楼,便听到小鱼儿的声音传来,“娘,你还会叠什么?”
“千纸鹤和满天星。”
十五立在门口,悄悄的探头进去,看到一张软榻上,小鱼儿一脸好奇地盯着莲绛手里的纸被叠成各种花样儿,一旁,流水扮作的容月夫人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中间放着小炭炉,流水小心地放了一块炭进去,然后又旁边盒子里取出一块香,放在旁边。
“这是什么香?”莲绛低着头,随口问道。
“这是荷香。”
“倒也清香。”说着,莲绛抬起一只手放在小鱼儿的额头上,声音十分温柔。
流水垂下眼眸,看见旁边的橘子,拿起小心的剥开,然后撕掉上面的经络,放在小碟子上,双手递给莲绛。
“大人,你喜欢吃的橘子。
流水穿着白色貂领披风,望着莲绛的眉眼处虽然有一丝胆怯,可衣着素雅看起来十分养眼,三人围着炭火,小鱼儿一脸笑容,怎么看,都像是一家人。
十五闷闷的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炉子里的炭发出噼啪一声响,流水举着的手开始颤抖,那莲绛依旧未抬头,低头给小鱼儿叠纸鹤,似根本没有听到她声音。
她睫毛轻颤,最终还是收回盘子,只是低头观察着这个容颜倾世,冷酷无情的男子。
是的,小鱼儿病了,嚷着一定要来看莲绛,不然她怎么有机会再见到他。
怎么能以“容月夫人”的身份坐在他对面,怎么能如此近距离的凝望着宛若天神却形似魔鬼的男子。
她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他从未曾抬头看她一眼,哪怕是目光扫过也不曾。
但是,流水知道,他今天心情应该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