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止没有回答,苧沭甚至觉得耳边传来了砖瓦破裂的声音,像是有细虫啃噬。
他所搭建的一切思考与对话模型似乎都在无声崩塌。
旻止声音有些许崩裂:
“苧沭,你在责怪我之前总是拒绝你吗?”
*
“渊区总督阁下,您此次发起的活动已获得最高会议批准,目前决胜名单已确认。”一个身穿棕色制服的男子言简意赅道。
“嗯。”
似乎想到什么,男子敲了敲手指,面部表情依旧平静:“我看看。”
白纸黑字,各类低等公民的名字。
“不过此次名单上有一个混有低维血脉的非纯种人,是否继续录用?”
旻止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听闻像是有了兴趣,抬眸问道:“低维血脉?”
“是。”
“留着吧。”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关她的事迹,旻止想,这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废物。
一个非纯种人,该如何绝地求生呢。
他走到比试场,看见各种杂色的血液四处流淌,散发着腐朽的腥味。
伊什尔星族人的血液是标准的蓝色,蓝色的纯度越高,则血脉越位尊贵。
这些孩童都是伊什尔星评判中的低劣品,没有延续的价值,本该直接处死。
他开展此次活动也并非出于善心,而是领国的国王将要来到它们的星球。
旻止早已听闻那位国王喜杀戮,如果这群孩子能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让那位国王得以享受视觉上的盛宴,也不为它们为伊什尔星奉献了最后一点价值。
他并不为它们生命的逝去感到惋惜,他没有那些七情六欲等奇怪的情绪,谈不上同情与怜悯。
更何况,伊什尔星从不需要同情与怜悯。
鲜红的血液刺进了他的视线——如此朝气、蓬勃,他从未在此看见这种明艳的颜色,注意力不由得停驻了下来。
那就是下属向他呈报的混种人。
旻止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活着。
那个孩子约有一米二的身高,气势却狠厉得不像个孩童,与其余的伊什尔星人不同,那些自知会走向死亡的孩童们不过是毫无斗志地装模作样。
而这个混种孩子,眼里充满着对生命的渴望,热烈、坦率、冲劲,充满欲-望。
无知的孩子,才会在明知道死局的情况下仍然莽撞。
但这仍然称得上一次精彩的战斗。
他看见那孩子行动果断,几乎两三招便将对手压倒在地,难得地为她的坚决多停留了一会儿。
单薄的身影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死气、杀戮、暴力,混杂着这么不合时宜的笑容,极其扭曲。
他想,这将是一场精彩的演出。
领国的国王一定会喜欢。
......
那个孩子的演出果然很精彩,他看见她在这场舞台上展现着生命的挣扎、垂死的不甘,又依靠着毅力继续作战。
血珠肆意粘黏在她的脸上,她却跟没有感觉似的,呆愣地站在原地,丝毫不为自己先前如何出刀杀掉它人而感到恐惧。
这真是一把好刀。
那几乎是他漫长的生命中观看的最精彩的一场战斗了。
旻止决定再给她一次活的机会。
他向她伸出手,并不代表他彻底认可了她。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倘若这把锋利的刀刃某天变得迟钝,用不惯了,他可以随意丢弃。
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不过这把刀非但没有越用越钝,反而愈发锋利,充满杀意。
她身上的生命力旺盛得惊人,即便用任何条条框框将她的行为举止束缚,她依旧会朝他露出那灿烂的笑容。
甚至很多次,她会直接无视掉上下级的等级制度向他提出要求。
“你不能给点情绪反应吗?”
这是他听过最多的话语。
像是病毒入侵,标准的界限开始瘫痪。
他应该将她毁灭、剔除,她给出的指令低效又无用,哪怕这仅仅浪费了微乎其微的呼吸时间。
旻止开始设计,让她在任务中死去,只不过每一次,她都能乘胜而归。
这的确是一把好刀,他想。
他开始猜测,情绪是否可以进一步增强战斗能力。
在伊什尔星看来,这几乎无用。
但一个拥有一半低维血脉的伊什尔星人,又为什么可以在多次作战中次次脱颖而出。
也许情绪并没有他想象得那般糟糕。
为了验证,他开始系统学习人类的情绪,但对他来说,依旧没有任何用处。
旻止无法理解她的世界,阳光在他眼里依旧只是简单的波长,充满浪漫的花束是繁-殖-器-官,她口中吟颂的诗歌不过无意义的音节排列。
如果非要说得到些什么,也许是心中的裂缝变得越来越多。
久违的心跳,生命的起始,在空荡的胸腔。
无法分清,无法得知。
只能感受血液的快速涌动,呼吸的错乱,气息的入-侵。
还有她带来的生长——吞咽时涌动的菌丝,欢声时游荡的孢子,沿着他坚硬的骨骼快速繁-殖,无声无息地浸入了灰色的生活。
——有毒的幻想。
幸好,失序的一切都被打破。
旻止发现苧沭的身上有一道外星留下的信号烙印,而他无法对此进行任何的解析与探究。
这让他感到失控。
他承认自己缺失感情,但不代表没有占有欲与控制欲。
他向她进行询问,可得到的答案只有轻飘飘的“不知道。”
旻止仍然记得那一天,他毫不犹豫地剜下了她胳膊的肉块。
上面的烙印在离开肢体后很快地便开始变暗、消解,可并未完全消失。
它似乎刻在了她的骨头上。
他的藤触便固执地覆盖在那只鲜血淋漓的胳膊上。
苧沭第一次攻击了他。
她手中的黑液化作利刃将他的藤触绞杀。
手中的刀刺伤了他,因为一道外星的烙印,哪怕那烙印来自拥有她一半血缘的母星。
她不仅背叛了他,也背叛的伊什尔星。
苧沭的出身由来他并不在乎,但一把干净的刀,不该落下别人的印记。
更不该因为烙印而伤害自己的同类。
旻止打算发挥她最后的价值。
他学着人类的模样向她道歉,并将那瘆人的伤口恢复如初。
不可否认,他很看重她。
好用、耐用、高效,为保证刀刃锋利,他愿意容忍受她某些人性上的劣根性。
可这把刀已然没有任何的价值。
她的风险指数直线上升,这只会阻碍他的前路。
不过在那之前,他会让她以体面的方式死去。
至少,身上的印记应该消除。
如果依靠武力无法消除,那么,就彻底摧毁那颗星球。
一颗低维星球,并不足以惋惜。
它的消失,会是对它们这场师生情谊结束时最为尊重的祝福。
第42章 [糜烂]甘之如饴
空气被不断挤压,喉间是难以舒解的腥涩。
苧沭捎带解释道:“之前我不太懂,说了很多越界的话。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她对他,更像是依照某种特定指令的依赖,纯洁的、不染世俗的喜欢。
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能随意答应他?这对于他来说并不公平。
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像有一条绳索正在缠紧她的脖颈。苧沭的手腕被他紧紧攥住,腕口泛出惨淡的白色。
旻止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放下手来:“抱歉苧沭。”
他的面部显得像是发硬的金属,透出水银色泽:“和我签订适配体协约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你可以借助我的资源稳步上升,这对你的前途会有很大帮助。”
苧沭显然不知道旻止此刻已经压抑到极致的心理。
她继续解释道:“旻止,我知道。”
“只是我现在。”
颅骨内侧传来一阵麻痹的细密电流,苧沭嘴中的话如何也无法顺利滚落。
她痛恨自己先前给他带来的误解。
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她接过上面断掉的话:
“我不是纯种人。”
“伊什尔星的血脉纯度也有所下降......”
虽然这其实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但她仍然觉得有必要说明,毕竟迟早会泄露......
纯度下降,代表她已与非伊什尔星人发生关系。
思绪被强-制打断,腕骨再一次陷入冰冷而强硬的压迫。
苧沭对上那双眼睛,冰蓝的虹膜疯狂撞击着伪装的平静,冷漠逐渐坍缩,一切开始粉碎。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苧沭越靠越近,几乎不给她任何退缩的空间。
“是那条人鱼么?”从听觉上来讲,这句话输出得并不连贯,反倒是像蹒跚学步地选择字眼拼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