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海洋变异,
水流倒灌蔓延,在一切被消磨之时,其实她还有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脑中浮现出些许画面。
一个女子从这建筑中走了出来。
当时的陆地在短瞬之间像是被火给烧焦了一般,到处散落着破碎的干瘪的石块。
海里的生物爬了上来,它们抓捕着陆地上挣扎逃生的人类,将它们蛮狠地拽进那黑黢黢的汪洋之中。
无数的哭喊声此起彼伏,她看到很多人类都在往她的方向逃命。
当时的异化并不是短短的十分钟就彻底完成,而是持续了好几日,人类命运的连理枝才被这场灾变彻底折断。
苧沭朝下方走了下去,在这个基地之下,还有一个单独的隐匿空间,相当于是一个加密的保护舱。
她抬头看向周围,一些店铺的招牌已然被海水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字眼,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符号。
一块红色的布料蓦然闯进了她的视线。
苧沭走到红色布料的位置,它正被挂在一根约有10厘米长的螺丝上。
而红布后面的那扇门像是感应到了来者,竟就这般顺着水流向她打开。
一片漆黑。
苧沭的眼里像是钻了虫子似的,太阳穴的位置突突跳动,她记得这块红色布料。
这是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当时她被家人藏匿在这间房屋里,大气都不敢呼一声,每天靠着压缩饼干生生熬着。
一到夜晚,这个地方便会有众多海怪开始迅游抓人,它们有的是把人抓去吃了,有的是奴役着人类。
那个小女孩害怕极了,就将自己裹在一块白布里面,她不敢看向这外界的变化,不敢直视那些变的似人非人的海怪。
惊恐的尖叫和血肉的撕咬不断闯入她的耳朵,她想哭,却又不敢出声,只能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臂,在白布之下瑟瑟发抖。
只不过很可惜,小女孩还是被发现了,海怪没有扯开那块白布,而是将她抗在肩上,将她献祭给这片大海。
苧沭当时正好看见那块白布下女孩身躯的扭动,红色的衣服布料被门边的钩子刮走,留下鲜红的一片。
现如今,这块布料已经暗沉,轻轻的撕扯就能碾成飘飘然的粉末。
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救她呢?她不知道。
苧沭走进这片黑暗,在这房间的坐角落有一块封锁得死死的地板。
打开地板,里面是一块约有一平方米的悬浮梯。
“信息匹配成功。”
空寂的房屋里传来一道谁也不曾发现过的机械女声。
随后,四周的环境快速地发生转变,残破不堪的避难屋瞬间变幻为一间装着各类标本的冷藏储物室。
这就是恢复记忆后的脑子所指引她要来的地方。
储物室内部发出淡蓝色且冷硬的光芒,但是定睛一看,就能发现那并不是来自灯源,而是上千个悬浮着的生物所散发的荧光。
苧沭走到这些摆放整齐的“物品”面前,盯着这些外表看上去像是玻璃球一样的东西,里面蜷缩着宛若胚胎一般的东西,半透明的表皮盈盈地被水流包裹,泛起些许珍珠母贝的光晕。
她右眼一跳,想起来先前旻止送给她的玻璃球。
“植被—TS-6841,动物—B级-2389.......”这是玻璃球下方所标示的各种各样的编码。
是基因编码。
苧沭知道为什么记忆中的那个人当时没有选择出手相救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再复刻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孩。
一阵恶心的寒意从四肢不断向心脉处猛冲,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使得她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道道蓝色的经脉从手臂薄薄的皮肤中不断凸起,她大口大口喘着气,继续顺着这间储物室不断摸索着残缺的记忆。
.......
待摸索得差不多,苧沭离开了这间从未被发现的密室,她走出房门,准备离开这个空间。
耳旁时不时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苧沭放慢了脚步,安静地等待着那个声音的靠近。
“唰!”
仅仅一瞬,数道高频率游动的墨蓝色触手便顺着苧沭的指尖向身后传去,将那个可疑的生物紧紧地缠在一块儿。
“喂喂喂,你干什么啦!”
苧沭一愣,她回过头,看见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红发鱼身,妩媚娇憨。
她的模样和最开始所见到的几乎毫无差别。
苧沭额间的神经不可控地抽搐起来,她收回自己指尖的触手,掩饰着轻颤的手指。
那是塔珂路圣都里的阿妩。
第29章 [悸动]节日果酒
在听到程庭带回关于苧沭死于流浪者袭击的消息时,看似平淡的神色鲜有地出现了破裂。
他看着面前这个语气平和的人类,神经不断“吱吱呀呀”地切割,就像是要将每一处脉络扭转到极致。
程庭看见这个同他一样的普通人类眼眸不断横出冰色的杀意,他向后退后了几步,语气惋惜:
“那是一个不错的苗子,只是可惜运气不好。”
“你当时为什么不救她?”
旻止知道自己的问题显然不符合理智主义的行动准则,他也明白问出这个问题时会显得自己此时多么偏颇和无知。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无法压制住心中那一抹怒意的冲动。
“什么?当时那个情况十分紧急,如果我去救人,稍不注意自己就会丢失性命。”
“我知道这是你的妹妹,但在这个世界,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你.......”
话音未落,面前这个态度一向温和的男子突然暴露出可怖的模样。
他的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此刻带有某种压迫。
程庭在那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在被一道恐怖的目光凝视——那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下一秒,藤蔓交缠着冰蓝色的触丝闪电般停留在他的面前,血肉嚼动,鲜血喷溅,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那触腕变成了一片高速旋转的刃片,对准着他心脏的位置不断向内部转去。
他的心脏就这么被搅碎了。
旻止看向倒落在地的人类,心中仍是无法压制自己肆意喧嚣的疯狂。
“喂,你在干什么?”筑楠快步向前。
他盯着一脸平静的旻止和倒在地上早已死亡的程庭,急忙伸手从手掌出生出树状的枝条朝死者胸口涌去,将不断向外流淌的鲜血就地止住。
“你疯了吗?你忘记我们和人类签订了什么契约?现在就直接把人杀了?”
“等下人类发怒起来,我们的计划就泡汤啦!”
旻止收回触手,克制地收回狰狞的触丝,重新恢复平静:“处理好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解释。
筑楠暗暗咒骂——妈的,他就是被派来给这家伙打下手的吧.......
“你怎么回事?”筑楠重新制造了一颗心脏塞进程庭的体内。
原本倒下的人再次站了起来,但对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并没有记忆。
他微微弯腰,作了一道标准的礼仪:“我已汇报完毕。”
说完,就无事发生般重新走了出去。
他还是程庭,却也不再只是程庭。
解决好后事的筑楠看向旻止:“你明明知道她不会死,干嘛选择做这种麻烦的事情。”
“而且。”筑楠向前凑去:“啧啧啧!咋们堂堂渊区总督竟然也有情绪?稀事,稀事!”
旻止静默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筑楠,淡声道:“我们只是同事关系,你越界了。”
说完便向前方走去,穿着军靴的鞋子步步铿锵。
“你去哪里。”
“执行任务,接人。”
”
嘁,任务,哪里来的任务?”
他停顿下来,回过头朝筑楠露出标准温和的笑容:“现在就有了。”
筑楠:狗.......
旻止向外走去,每一步沉重的回响似乎都在不断敲问着他行事的逻辑。
理智是一切行动的最佳武器。
他刚刚为什么要那么做?旻止脑中搜刮着各种条框与准则。
其中一个最核心的因素是:母星的守则是与自己的同伴互相帮助。
在这个异变的世界里,他有责任去与帮助守护自己的同伴。
每一处神经都在突突地震动,似乎要冲出这副躯壳,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旻止向自己所观测的位置移动,作为同族,他可以隐隐约约察觉到苧沭的踪迹。
但是现如今,那道踪迹却时隐时灭,移动的速度也比先前快上了几个档次。
他压制内心这种也许被人类称之为喜悦的情愫,执着而坚定地跟随着那变幻的身影。
他不会再让自己的同伴陷入危险。
苧沭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很好了,她不需要继续再靠近那一条令人厌恶的人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