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话唤回宋言的思绪。
湖中央,青衣人已经消失不见。宋言此次出门本就不是为了狐族,一路走来,经过花木葳蕤的平野,山间小径,直到重重密林,宋言发觉,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尽头。
一切都生机勃勃,繁茂昌盛。
宋言不禁思索,是否这个世界的生机都由神树延伸而出,树根所及之处,便是世界的边界。
宋言站在水边,水中映出她淡漠的面容,衣袂翻飞,素衣若雪,远远望去,便如一对双生子,一人立于水上,一人匿于水下。
少年等了许久,仍没有等到回答,只好道:“大人,您在听吗?”
宋言微微点头,停顿片刻,她多说了几句:“我在等那个狐族,他自顾自下了水,按理说,我没下去,他该回来寻。”
宋言循着“毁灭”的记忆前行,这位神灵所见,便是她所见,今日既然有狐族的剧情,那么后面肯定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她不在场,这件事便无法发生。
所以她笃定即使她不下水,这件该发生在狐族的事情也会发生。
但这件事最奇怪的一点其实是青衣人的态度,既赶着往她身边塞人,却无丝毫恭迎的姿态。
看秩序的言行,她们在这个世界的地位应当很高,不该一个狐族族长就能在毁灭面前拿乔。
宋言如此想着,又忍不住想到进入天赋塔前的四扇门,系统说代表四条命途,每一条都有对应的神灵。宋言当时还腹诽神灵这么少,打包全家桶都不够,现在看来,可能是其余神灵根本没有机会出生。
“大人,已经一炷香了。”少年拽了拽她袖角,“您真的要一直等下去吗?”
清风徐来,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宋言思索片刻,道:“那便不等了,我们回去。”
少年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点了点头,一手攀着岩石,一边拎着袍角,免得被水濡湿。
水中宋言的脸悄然破碎,碎金浮沫般散开,宋言看着自己的脸碎成细碎的残片,被水波推得很远。
须臾,水面稍稍恢复平静,又从水底浮上一个新的倒影,神情淡漠地看着宋言。
“她”忽然朝宋言眨了眨右眼,露出一个俏皮的笑。
下一瞬,一只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把宋言直直拖了下去。
? !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水响,少年猛地回头,动作先于思考,他飞扑上去,拽住宋言衣袖。
他手里只剩下一截素白的丝绢。
水面又荡起层层涟漪,波心摇晃,镜面霎时破碎,无数细小的棱片散开,被水波推得很远很远。
他久久凝视着水面,手里攥着那截丝绢,指尖发青发紫。
......
......
宋言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秩序。
少年站在墙角的阴影处,眼帘垂下,似是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似是攥着什么东西。
宋言缓缓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床前的女人:“水下是什么东西?”
秩序神情复杂,犹豫良久,开口前回身望了一眼。
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少年即刻领会她的意思,转身欲走。
宋言叫住他:“过来听。”
她声音不大,带着溺水之人特有的沉闷,嗓子眼像被粘腻的水草堵住,有些沙哑:“既然是我的侍者,你便必定要面对这些东西,或者我换个侍者。”
少年一怔,在原地站住,刺眼的阳光从门外透进来,落在他肩头,他整张脸却仍在阴影里,显得眉眼轮廓更加出色,似春柳眠棠,秾丽无比。
他听到宋言道:“把门关上,离我近些。”
烈日被挡在门外,少年站在床边,离宋言有三尺远,一只手仍背在身后,只盯着素锦床单,似乎能从这些花纹里研究出大名堂。
秩序微微挑眉,看了眼身侧的少年,道:“你这小神侍倒是挑得不错,你掉进去,是他不顾性命把你捞出来,否则我从神树下求来的浆露都不知道给谁灌。”
宋言微微皱眉,秩序的用词已经能说明问题。
“我不是落水吗?”宋言若有所思地望着少年,“为何要不顾性命?还有......我是被水里的东西拉下去的,那东西好像是我自己的影子。 ”
秩序摇了摇头:“那不是水,拉你下去的也不是你的影子......或者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她思索片刻,才道:“你听过[秽]吗?”
宋言眨了眨眼:“秽?”
秩序缓缓道:“阴阳相生,明暗相成,神树创世之初,觉得世间不该有污秽之物,便将万物之暗面封入地下,以树根镇压,地下相当于另一个世界。”
“而[秽],就是被封存的暗面。”
“你不是落水,因为那根本不是水,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镜子,你的[秽]可以通过这面镜子打破神树的镇压,回到地面。”
秩序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照那面镜子。”
宋言眉心一动,旋即明白过来:“我被狐族摆了一道。”
“狐族?”秩序眉头皱起,“可是狐族几日前已经全族迁徙去青丘了,那是神树枝叶延伸出的一个小世界,和卡巴拉不在一个维度。”
须臾,她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早就有[秽]穿过水镜,来到地面,还试图把你骗下去?”
宋言靠着背后的软垫,呼吸间充斥着浓重的水腥味,她垂下眼帘,低低咳嗽几声,眼尾拖曳出两道昳丽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