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恹恹欲睡地眨了眨眼:“……嗯。”
而正是为了调查辛卯之战,裴熠恰好因此发现了南齐陵墓里的鱼符子符。
这也就说明还有人持有母符。
而这个持母符者,是何恭平的指使者,他曾勾结齐威帝,更有可能知道当年辛卯之战短短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李家又因何而亡。
而这个人,现在不仅活着,甚至还在图谋明月符……
这是她第一次听裴熠说起这些。
戚玦发现自己大概真的对他有误解。
初见时,戚玦只觉得他是个高门精心养出来的小贵公子,后来知晓他幼年丧母,也觉得他虽孤苦,却不失纯粹本性。
却不曾想过,他原来背负良多。
她一时不敢想象,六年前出事的那天,裴熠是怎么过来的。
楚家出事的时候,上辈子她已经二十一,可辛卯年,裴熠才堪堪八岁……
不光如此,他还要咬牙忍下一切,还要以身犯险地去探查旧案。
哪怕是现在,他也才十六。
十六岁,于耿月夕而言,都还是无忧无虑的年华,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耿丹曦母子三人。
可裴熠……怎么可以苦痛缠身却无半分怨怼?
怎么可以在和她一样经历家破人亡,却还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又怎么能……怎么能受了重伤,却一声不吭?
他怎么能啊……
就像这次他赶来送战报,和援军汇合后,遇到大雪封山,军队迷路,是他带着一批人马探路,这才赶在齐人过江之前守住北岸,也才得以把她从冰河里救上来。
雪中探路,何等凶险?尤其梁国南境一带,多高山丘陵,不管是雪崩、雪洪,还是被困山中粮尽援绝,都是要人性命的。
可这件事,都是她打听后才知道的。
他怎么这样……冒险、受伤、吃苦,总是什么都不说,总似没事人一般。
裴熠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均匀,孤独得像只流浪的幼犬,安静趴着。
可戚玦只觉得胸口发闷。
……
次日,天刚亮。
裴熠猛然惊醒。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上。
而窗边,桌前,斜影轻照在一道人影上。
裴熠下了床,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戚玦竟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睡着时,眉目舒展,少了几分平日的锐芒,显出这张脸本来的娇气妩媚。
勾起的眼角周围,还画着和嘴唇一般殷红的梅花。
裴熠解了帔风,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帔风刚披上,戚玦便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裴熠……你醒了?”
裴熠的帔风是热的,她也不客气,拥紧了些,身上一阵暖意。
裴熠在她边上坐下,一双眼睛清亮着:“阿玦方才唤我什么?”
“我……”戚玦一愣,叹了口气。
也罢,好像没必要了。
她支开话题:“先前说,你要去确认靖王究竟是不是何恭平的主子,有结果了吗?”
默了默,裴熠否认:“没有,父亲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信任我了,自那次从眉郡回去后,他便再没有让我做事,我也悄悄找过所有可能的地方,都不曾发现母符。”
戚玦犹豫片刻,还是道:“裴熠,我问你件事。”
“阿玦你说。”
“你没告诉靖王契书上的内容吧?”
裴熠坦然摇头:“我不曾说过,但在我们回戚府之前,他就已经提前知道了契书的内容。”
心中的猜想被验证,戚玦顿了顿:“契书只有我们和何恭平三个人看过,不是你我,那……”
“阿玦还是觉得何恭平是父亲的人。”
“是。”戚玦直言不讳。
“我也一直怀疑。”裴熠垂眸:“只不过,若是如此,岂不是说明,他曾勾结过齐威帝?可四海列国最恨齐威帝的只怕就是他了。”
见戚玦一愣,裴熠道:“我外祖父有个养女,就是盛京二才的白萱萱,说来也是我姨母,她被送去南齐和亲,又死于阵前,若非如此,父亲是绝对不会娶我阿娘,更不会有我。”
戚玦知道这件事,崇阳元年,梁烈帝登基,那一年,她作为耿月夕也才出生不久,此事还是她长大些后,从旁人口中听得的。
据说齐威帝听闻白萱萱美名,竟要求和亲,而彼时先帝初登基,百废待兴,根本不可能为此和南齐开战,便只能遣妾一身安社稷。
“或许……是我们知道的太少,焉知这件事没有旁人插手?既然没找到母符,便算不得有证据,咱们就不必庸人自扰了。”
戚玦心里不是滋味。
靖王和白萱萱的这个故事,放在任何地方讲,都是可歌可泣可悲可叹,但由裴熠说出来,便让人心里堵得慌。
恍若他就是才子佳人生离死别的话本子最后,那意犹未尽结局中,无关紧要的赘续和陪衬。
戚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笼着裴熠的帔风,轻声一笑:“你昨晚无论如何不愿解帔风,怎么此刻又肯了?”
不成想,裴熠的只是微笑着回应了她,神色却并未因此而有分毫轻松,顿了顿,他道:“其实,我不怕冷。”
“不怕冷?”
裴熠点头:“盛京人都知道我小时候落下病根,格外畏寒,即便是盛夏也要多穿一件帔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