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怀里又有大周的路引,虽被血污去了大半,名姓已不可见,但能拿到路引,以及能公然走在京城街头买糖葫芦,也应该不会是身份诡谲之人。
在西北见多了惨死的将士,梁宁对生命十分敬畏,心中常怀悲悯,她把男人睁着的两眼抹合,又把糖葫芦放回了孩子的手中。
而后她就意外发现了他们身下那把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短匕。匕首在雨后的微弱月光下也呈现出熠熠的寒光,明显不是寻常之物。
刚拿在手上,胡同两端就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又轻又急促!
这种是非时刻,当然是不能暴露的。
她唯一的出路却只有跃上两畔民宅高高的阁楼窗口。可她突然的闯入,十有八九也会引起惊慌,到时同样露马脚。
就在这情急时刻,就近的一家窗口上却突然开了扇窗户,有人急切地探出半个上身冲她招着手,微光之下一张圆润而又满布着紧张的面孔就像此刻这样,突然地出现在视线里!
没有别的选择了。梁宁手执匕首,不假思索跃了上去。
在她落地的同一时刻窗户就关了,下方的胡同里,脚步声都在对面的侧巷停了下来!
室内的人一直引她到屏风之内才虚脱地瘫坐在椅子里,梁宁就着灯光看清楚了她的脸,后来自然也有交谈。于是即使面前妇人的面容已并不丰润,神态也不再如那时一般踏实,她也认出来她们的的确确就是同一个人!
从那之后街头并没有任何关于那桩血案的传闻,以及徐胤几番执意问她要那把匕首来看,那夜的事情一定关乎着不同寻常的人。
而那种情况下,身为弱质女流的这位夫人却能冒着风险让陌生的梁宁入内避险,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善举。
说这是梁宁的救命恩人或许言重了些,但如果没有她的拔刀相助,梁宁必然已经卷入了那场血案之中,这却是毫无疑问的。因此这也是她的恩人!
此时梁宁心中戾气不觉平复了大半,她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那天为怕连累夫人,走得太急,因此都忘了询问夫人尊姓,没想到到底有缘,此刻你我又相见了。”
当时她们都没有打听对方的身份,只因心中都有同样的顾忌。但梁宁心存感念,却将她深深的记住了。
然而妇人听到此处,神色却越发惊愕了,她的脸已变得跟纸一样白!
“真儿,我是母亲啊!你,你莫非已不认得我?!”
傅夫人死死攥着她的手,眩晕感一波一波的涌上来!
两刻钟之前,她才从成空那里得了噩耗出来,佛堂连求了三次签,她都被告知傅真已经活不过三日!
“她命格注定如此,施主节哀。”
成空这句话险些使她昏死过去!
至于后来还成空叹着气说:“夫人宅心仁厚,此路虽绝,但或许天命另有安排,亦未可知啊。”都只能说是身为出家人有慈悲之心,怜悯之下赠给她的劝慰了!
——另有安排?!
他一介能够测国运的高僧都说此路已绝,她女儿已无活路!那天命还能有别的什么安排?!
她跌跌撞撞出了佛堂,没想到被她嘱咐在外等候的傅真,在短短片刻未见之后,竟然就变成了这等模样!
她不但眼神冷漠睥睨着一切,而且浑身布满了戾气,如同杀神临世!
虽对她这个母亲还有亲昵和欢喜,但却已不认识她了!
她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识了!
她早就听说人死之前会有些异常之象,难道厄运说来就来,傅真这是大限已至了吗?
“都是你生出来的好女儿!”
正当傅夫人心中翻腾着无边的哀恸,已经追过来的傅筠突然一巴掌甩到她脸上,怒骂声也咆哮而至:“是你纵容她,庇护她,才使得她如此不懂尊长!
“是你惯的她仗着自己体弱身残,以至今日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杀害自己的亲妹妹!还敢对我这个父亲的话置若罔闻,对我视而不见!
“教出来这样的不孝女,宁氏,你配当什么嫡母?!”
第4章 新的征途
傅夫人猝不及防打了个踉跄!
正处在偶遇恩人的欢喜心之中的梁宁下意识将她扶住,而后猛地看向傅筠——
醒来后她所面对的一切都很糟心,只有这位温柔善良的夫人的出现让她感到心中舒适。
却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挨上这一巴掌,更没想到这个巴掌和这番怒斥是出于刚才的男人!
他是她丈夫,他居然打她?!
如果说先前梁宁还碍着不明内情,不愿搭理他下去,此刻他一巴掌甩过,便犹如打在她自己脸上一般让她震怒!
她飞起一脚,朝着男人当胸踹了过去!
——什么东西呢?也敢在她面前行凶!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一幕,于是,男人在一声错愕中又夹杂着恐慌的惊叫声之后,就这么飞出了三五步!
仆从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并一窝蜂涌上去搀扶。
“真儿!”
“哇哦!这个姐姐好厉害!”
傅夫人才刚惊讶得出了声,不远处的树后头就钻出来几颗小脑袋,一溜三四个六七岁的孩子使劲地鼓掌疾呼,声音都盖过了她的惊呼声和傅柔的尖叫声。
梁宁这才看到不知何时,竟已有那么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在远处观望起了这一幕。其中还有两道目光格外锐利,只是相隔太远,看不清楚其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