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北肃州回来以后,陆象行把着头海东青放在了京郊大营,暂交由第五安世代为照看。
这头鹰虽然已经驯服,但属于鹰王的桀骜,是从骨头里带的,磨灭不了,以他们家小公主胆小如鼠的个性,见了这头鹰八成要吓破胆。
起初是觉着没必要带给她见识,后来则是为了顾全她了。
左子骞把万鹰之王从将军肩头抱下来,见到鹰爪上绑有一枚竹筒,便一并解下。
抽出竹筒里的信件,左子骞看了眼竹筒上的刻字,低声道:“将军,是第五公子来信。”
陆象行淡淡道:“你看吧。”
都是自家兄弟,从前在关外,有长安来的私信,陆象行无暇阅览之时,也是令虞信或左子骞拆封。
左子骞熟练自然地便揭开了竹筒里存放信件的系绳,这的确是第五公子的亲笔密信。
一开始,谁也没有在意信件的内容。
直到左子骞的眉骨向中间,如同丘陵般簇起几座川字峰势,嘴唇越抿越深。他们当中开始有人留意到,这信的内容不简单。
只是陆象行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想着,若是回去以后,同尾云公主说一句他不要和离了,他在想,那张漂亮娇憨的小脸蛋上,该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那一定滑稽而可爱,让人想诱一诱,抱一抱,再亲一亲吧!
然而接下来左子骞的一句话,却打断了陆象行的思绪。
只听到左子骞哆嗦着嘴唇,嗓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夫人……夫人没了……”
这信上内容,字字诛心。
左子骞甚至根本不敢看将军神情。
陆象行脸上惬意的微笑,在一息之间,宛如这寒冬里泼出去的一盏热汤瞬间封冻成冰,末了,他凝固着唇角,略显僵硬和茫然地转过眼,看向说了这句突然的大逆不祥的话的左子骞。
那眼神左子骞肯定,是在斥责: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怎可能!
可下一瞬,不待左子骞解释,他手中已空。
那张封存于竹筒中才被取出的新鲜热辣的传书,已经被将军劈手夺去。
可他亲眼看了,那信件上的内容,也不会改动半个字。
连左子骞都为他难过。
陆象行瞪着眼珠,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手中这封信。
第五安世措辞一向云淡风轻。
——陆府走水,嫂夫人已于今夜葬身火海,尸骨无寻。陆府上下群龙无首,节哀,速归。
葬身火海?
火海……
火。
又是火。
陆象行的眼前仿佛燃烧着三年前近乎焚尽了凤凰山半座山头的熊熊烈焰。
那两簇炯亮得骇人的烈焰,从瞳孔里,烧成了恣肆火海。
“将军……”左子骞惴惴难安地唤了一声。
陆象行根本没听到。
泛白的指节扣着那封皱皱巴巴的传书,犹如劈开的竹节,已经蜷曲凸出得不成样子。
过了半晌,陆象行缓缓失笑,摇了下头。
“不可能。”
左子骞心里更打鼓了。第五公子是谦谦如玉的君子,不打诳语,他既这样说,定是确凿了,才敢往信中写。
何况,第五公子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天下第一的名笔,他的字迹,又有何人能够仿冒?
因此这事不须细想也知道,是真的。
左子骞想要宽慰一番将军。
可他根本没能开得了口,只见陆象行突然长身而去,大步朝着树下拴着的赤霄走去。
左子骞一口气没喘上来,将军已经牵了马,二话不说就赶往长安去。
“将军!”
左子骞亦不敢耽搁,嘶声呼了一嗓子,见将军没回头,睬也不睬,左子骞忙叫上弟兄们,也顾不得再南下,纷纷取了马匹,追随将军飞驰赶往长安。
第23章
风驰电掣, 疾行回京。
陆象行片刻都不敢耽搁,熬红了双眼,揣着一路艰酸忐忑的心境,在栉风沐雨, 终于抵达长安陆宅之后, 陆象行加快几鞭,远远地便撂下了左子骞等人, 疾步走向已经烧成断壁颓垣的后屋。
匆忙踉跄的步伐, 脚上如生了钉,刺痛难忍。
棠棣携众仆, 匆匆赶来,迎接将军回府。
陆修垂着眼, 两臂垂在身侧,根本不敢抬一下眼。
他这是内疚。
临行前,将军曾叮嘱过陆修, 好生看顾夫人, 直到他回来。
而他非但没能看顾好, 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烧焦的屋舍已经打理出来了, 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那火该有多么大,他失责至此,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卷着树梢拂落的雪沫的寒风吹拂着陆象行的眉眼,如墨的瞳色里,有什么摇摇欲坠。
他近乎是一步一滞地走向那破败的残垣, 颓圮的墙根一带,有烧焦的草木痕迹。
那几盆曾向阳的花, 是寒冬时节天地寂白里的唯一春色,现下,不过剩些灰痕罢了。
坍塌的盆,踩破的瓦,一点一点,刀子似的反复割划他的心。
每走一步,尾云公主那清脆明快的笑靥,都闪过他的脑海。
黯然的,抽泣的,带笑的,骄傲的,如芙蓉泣露,如香兰含春,如梨之簌簌,如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