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嵕山殡宫是她埋骨之地,魂魄流连几十年之所。
这一去,等同于活殉。
李凌冰慢慢走开。
太后拉住她的手,唤:“团团儿。”
李凌冰拨开太后濡湿濡的手指,“母后,我去瑶台寺。”言毕,一步一晃地走出太后寝殿。
元狩元年,盛夏,太真子自请为先帝守灵,迁居殡宫瑶台寺。
玉璋公主携百来名宫人和侍卫入住瑶台寺。
李淮早就命人把屋室打扫干净,也尽量按着公主品位,往奢靡浪费这一类标准来添置家具。
李凌冰踏入瑶台寺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自由了。
第一夜,李凌冰独自提灯下冥宫,下石阶,推开重重石门,重走一遍来时的路。随着一扇扇石门被推开,黑暗越来越浓,尘越来越浊,空气越来越稀。
长明灯闪烁,在这里长眠的幽魂是否被脚步声惊醒?
李凌冰捕捉遥远的记忆,摸到曾经埋骨的墓室。
室门大开,空棺横在正中,棺盖竖靠在棺身,一盏长明灯打下柔淡的光亮,投于青白石棺一角,尘土在斜光中微微飞扬。
李凌冰站在石棺前,万重山、万斤担压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问自己,自己为什么要来这?
这里的岁月并不与那里的岁月相通。
前世的事未必会在今生发生。
她轻声问:“止厌,上一辈子,你埋我的时候,可曾流过泪?”
背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李凌冰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屏息侧耳去捉,没错,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从室门外射来一道白光,那光束似乎要把她穿透,她别过头,用手遮住光亮,从手指间隙瞥视门外的光圈。
那道光逐渐凝成一个清瘦的人形,从火光里冲出来,化成严克。
严克举着火把,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腕,“跟我走!”他拉着她一路冲出重重石门,上阶梯,出冥宫,空气越来越清新,尘越来越清,眼前越来越亮。
他拽着她,重返人间。
冥宫前有一排排碑林,鳞次栉比耸立在荒野之上。
天之上,星河璀璨,天之下,他们手执火把,于碑林狂奔。
李凌冰跑掉一只绣鞋,直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单脚在地上跳,大喊:“严止厌,别跑了,我跑不动了。”
严克停下来,干脆丢掉火把,拦腰抱起她继续跑。
李凌冰又道:“严止厌,不许跑了!”
严克终于停下,左右张望,把她抱上一座碑,跪下去,轻轻捏一下她丢鞋的那只脚,“抱歉,我没看见。”
李凌冰旋转脚踝,两手支在碑上,低头打量严克,看了一阵,问:“你不是去东海了吗?”
严克抬头,“我接了你的信,又耽搁了几日。”
李凌冰又问:“你在等什么?”
严克站起来,平视她,说:“等你第二封、第三封信。”
李凌冰歪头,“你觉得我会改变心意?”
严克哑然道:“我希望会。”他犹豫一下,终是问出口,“你为什么不收我的红纱?我不是想捆住你,只是告诉你。”
不让他得逞。
不让他求一个答案。
他会心有牵挂。
将远征之人,有牵挂,就会有危险。
李凌冰干脆挑明:“你想娶我?”她扬起下巴,“你还不够强大。等你强大到不需要我保护自己,强大到可以让我依靠,你才配得上我。”
聪明人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
何况,前不久,她还说与他并肩,不需要谁依靠谁。但借口也是可以反过来变成承诺!
他当真了。
她说的,只要他足够强,她就嫁他!
严克说:“我对天发誓,会做到。”
李凌冰淡笑一下,“严止厌,但愿你不是痴人想梦。在我眼里,你演不了情种。我这辈子的轨迹都定好了,一辈子,守着这座陵墓,当女冠,挺好。”
严克黑眸闪一下,“你觉得好?”
李凌冰反问:“哪里不好?远离皇宫,远离是非,远离畜生,干干净净,清清静静,只为自己而活。”
严克说:“也远离我。”
李凌冰道:“没错,远离所有人,不再有牵挂。”
严克想了想,道:“那我给你多送些钱来。”
李凌冰笑,“省着吧,留给你打仗用。”
严克一时无言,手指摸到腰间的仪刀,细细摩挲。
李凌冰问:“你作的挽歌叫什么名字?”
严克回答:“薤露。”
“再给我念一次吧,就在这里。”
“好。”
严克把挽歌逐字逐句念得清楚。
李凌冰静静听着,这一次,她没有哭,就好像旧泪水洗净了她的心,令她觉得身心畅透,她觉得很平静。
两人有一阵子没有说话。
李凌冰抛出一句话,如炸起一个雷,“严止厌,今日是你生辰吧?我许你一个愿望,但这愿望须得现在能实现的,晚了,可不作数。”
严克整个人僵直,不敢动。
天上落下一颗流星,映在她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如萤光般小小一点,快速向眼底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