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寒醒来后,头一件事就是问丹橘。服侍的侍女说,大夫已经看过了,丹橘断了腿骨和臂骨,要在床上休养半年。之寒又问严怀意、林峥与薛平三人。侍女只回答说三人都出去了,是匆匆忙忙走的,什么也没吩咐。
侍女捧着一个瓷罐,胆怯道:“夫人,该给你上药了。大夫说六个时辰上一次药,纱布也要勤换。”
之寒这才发现自己十指尖都抱着纱布,之前精神都吊在性命攸关的事上,连疼也忘了,待侍女小心翼翼把纱布绕开,才知道十根手指的指甲都没了。
哎,养那十指纤纤丹蔻何其不易?
嘶——
之寒吸一口凉气,果然十指连心。
侍女惊恐地低头,“夫人恕罪。”
之寒叹一口气,“无碍,弄得快些,我要去看丹橘。”
第二日,之寒见到了林峥和两位刀客。
刀客一和刀客二的脸上各自挂着一个紫红色的巴掌,一个在左脸,一个在右脸,倒像是一对儿——不,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兄弟。
林峥说,薛平在处理东城院子里的东西。白汗王在此期间派人在城下叫嚣喊战。严怀意和薛平一时脱不开身。林峥说完这几句话后,咳嗽了两声,用手指松一松衣襟,然后,继续把自己如何揪出与王奔一条绳上的官吏尽数说明后,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最后捂嘴弯下腰。
之寒眼尖,从林峥松散的衣襟底下看到了一颗沁水的红疹子,她眼皮弹一下,道:“林公子,你染了虏疫。”
本来已经伸出手要搀扶林峥的葫芦兄弟脚跟一踮,像两朵云一般向后飘,齐声声喊:“少东家,你保重啊!”言毕,纷纷用袖子捂住嘴,身子已然飘到门槛处。
林峥右手指腹轻擦脖根红疹,一触愣一下,急忙回身,丢下一句,“养病,丹橘姑娘,道好。”
后来之寒才知道,林峥身边的刀客回禀她二人丢了后,林峥不顾薛平的反对,执意去了东城的院子,因此才染疫。他二人商量后,林峥负责查人与追人,薛平负责处理干净疫源和清理河道。
严怀意战败。
王奔失踪。
林峥染疫。
丹橘腿与臂皆断。
因虏疫而起的肃清官吏闹得人心惶惶。
之寒与薛平所虑皆成事实。
这一切源自之寒小瞧了对手,她反反复复想起王奔的那句“你们不过是异乡人”——没错,他们所有人在定州城根本毫无根基,根都没扎稳,如何长成大树去擎起苍天?
严克炸毁道栈,休养生息而厚积薄发的想法是对的。
北境和定州稳不下来,顷刻间就会被诸如鞑靼与捻军之流侵没——根本不需要李淮动手。
可太难了。
她熬得太难了。
她本以为、局势已经够糟糕了。
直到——
满城都在传君侯兵败捻军,身死北境。
北境与定州城隔着遥遥千里。
信儿总是时断时续。
这个消息是真?
是假?
她都要想疯了。
百姓闹着出城。
官吏闹着投降。
虏疫肆虐。
鞑靼兵临城下。
之寒觉得她这个君侯夫人快撑不下去了。
她好想他啊。
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期盼他们的君侯。
以一个寻常妻子的身份思念她的夫君。
快回来吧,混蛋!
第102章
“四嫂!”严怀意一入兵道府衙门, 就直冲之寒的屋子,她抱住之寒,将扑面而来的铁锈味与血味塞了之寒满怀, “对不起, 我应该去找你的。”
之寒摇摇头, “是四嫂犯了错,不会有下次。这次多亏有丹橘。”
二人回头, 同时看向丹橘。
丹橘精神奕奕, 左臂和左腿被悬挂起来, 正在听二人说话,见二人同时看她,笑道:“这次我的确挺厉害的。”
三人皆是一笑, 之寒看出严怀意的心不在焉, 问:“妹妹,战事如何?”
严怀意转身, 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横臂举着茶杯, 对着茶杯里自己的影子发呆,良久, 一饮而尽, 才道:“没问题,我应付得来。”
之寒讷讷问:“那个消息——你听说了吗?”
“嗯?什么?”严怀意抬头,瞄见之寒的愁色,立刻明白了过来,“四嫂, 你别信。四哥绝不会这么容易败在敌寇手上。这是有心之人要搞乱定州城的民心和军心。”
“我知道。可我还是……好怕。”之寒坐在丹橘的榻上,低下头, “我才发现我胆子挺小的,就怕等来的是一封报丧的信,而不是他那个人。等待的滋味真难受。”
严怀意把杯盏放到案上,露出一丝愤懑的情绪,“嗯,我知道那种感受。虽然,严家的男人在国在民都是英雄一般的人物,但在感情上却都是十足的混蛋。我母亲等夫婿,等儿子,等了足足一辈子,到头来,等来的不过是一纸满门忠烈的圣旨和四具冰冷的尸体。四哥走后,母亲就常常念叨,四子尽去。她日日烧香拜佛,其实不是她伴佛,而是佛伴她。”
之寒有些吃惊地望着严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