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造师向守在各处的人传讯：“主梁木等下才能砍。底下最后一组修造工还没出来，等他们撤完。”
周满听见，立即问：“还有几个？”
“三个。正在放最后一根临撑。”
她转身便往里去。
“你脚怎么了？”旁边的城防看见她走路不对。
“扭了一下。”
“那你还往里走？”
“人没出来呢。”
城防见劝不住，跟了上来。两人沿墙上的缺口钻进去，里面三名修造供正围着一根临撑。上头的梁木摇摇欲坠，带班师傅叫同伴托稳横档，自己俯身去放最后一根楔。
就在这时，东面的旧廊顶又往下一错，上头一截横木骤然滑脱，砸在地上，末端弹起后压住一名修造工的小腿。
那女子闷叫一声，整个人坐倒在地。旁边两人赶紧去扶她。
“别拽她！”周满喝道，“你们托一头。”
她托住另一头，叫带班师傅拿一截断木垫在横档靠柱脚的位置，避开伤员的小腿，再让旁边的修造工将撬杆压进去。
两人合力一抬，横档终于离地少许。
“出来！”
伤员咬着牙往外抽腿，动作却不甚利落，同伴干脆抓住她的小腿往外一拉，鞋被卡得掉到横木底下，人总算出来了。
横档砰地落回垫木上，灰尘扑了三人一身。
周满已经站起来：“带上人，快走！”
传讯符和头顶同时传来曹迁的声音。
“能砍吗？”
周满抬头，隔着倾斜的屋脊，她看见曹迁已经停在主梁旁边。那木头还在慢慢变形，剑就在他手里，却没有落下。
她望了一眼前头，伤员还没到安全位置。
“等。”
曹迁没有再催，看着她汗和灰糊在一起的脸，嘴唇轻轻动了动。
周满跟着伤员，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擦过去，她低头一看，是一根粗长的牵索。方才还拖在地上的绳子，如今竟一寸寸绷紧
索尾扣在旧廊柱脚的铁环上，另一头斜穿过院门，牵着一辆装石料的重车。
车子已经开始往东滑。
轮下垫着的木楔子被压翻，沿斜坡滚出去老远。
“那车怎的没安置好？”周满喊。
旁边城防转过头：“早先清过了，见车上没人便没管了！”
“绳索还扣着！”
她抬头看了眼廊柱。主联构一断开，柱子还要往东沉。这条绳索系在上头，另一头又拖着车，等两边猛地一错，长索扫过出口，谁也说不准会甩到哪里。
周满当机立断，折了回去。长索越绷越紧，绳眼扣在铁环外，由一根横销锁住。周满蹲到柱边，抽出短刃削向横销。
车子忽然又往东挪了半尺。绳索猛地一挣，横销跟着转了半圈，刀刃擦过廊柱，震得她手指发麻。
“周满！你快走罢！”
曹迁焦急的声音从传讯符里传来。
“马上！”
她换了个位置，左脚踩上柱旁一截倒木，右脚虚虚沾着地，借着高出的一点位置，终于看清横销贴着铁环的一处细小开口。她将刀锋斜斜伸进去，用力一撬，木头咔地一响，横销断了。
绷紧的绳索猛然脱离铁环，长索贴着地面朝车后坠去，周满侧身避开。
重车已经完全失了控制，沿着倾斜的路面往东滑，车上的石料撞得哗哗作响。它冲进早已撤空的巷子尽头，一头撞上外墙，碎石破瓦轰然落下，半车石料也跟着翻了。
前头的伤员已经送过裂缝。带班师傅托着她的膝弯，另一名城防从对面将人接住，光着的那只脚在半空晃了一下，终于落到了安全处。其余两名修造工也跟着过去，最后一名城防还在等周满。
“姑娘，快！”
周满咬住牙，将重心压到左腿，提气往前一跃，跳过那处深沟，侧身落下，借势在地上滚了一圈，才把冲力卸去。城防连忙伸手将她拉起来：“还走得动么？”
“走得动。”
周满抓起传讯符：“曹迁，砍！”
断开的主联构已被东榆街带着沉下去，新市这一头好端端留在原处，两边越错越远。临街那排廊柱终于不再向东偏了。
远处有人喊：“稳住了！”
周满仍然望着脚边，一道细细的裂纹停在路中间。她盯了几个呼吸，裂纹没有再往前长！
她慢慢松开扶墙的手。
成了！
身旁的城防也抬起头，沿着街上望过去。有人先是欢呼，跟着便有人哭出声来，嘴里连喊几声自家铺子不知如何了，想往东跑，被守街的人一把拦住。
“还没准进！再塌了怎么办！”
曹迁还在高处逡巡，看四下还有何处有异状。等他终于看完了，回身过来寻找周满，她正低头从卷袋里头掏出账簿，曹迁顿时有些头疼，却想起刚刚她走路不太利索的样子，蹲下去握住她的脚踝。
“还能走么？”
“能。”
她说着便想起身，却疼得咧嘴。
曹迁伸手扶住她，脸孔又冻成了冰块。
“你这也叫能走？怎的伤得这么厉害！”
“不妨碍，能慢慢挪着走。”
他沉着脸，将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搂着她的腰，半抱着起身，周满借着他的力想往前走，却被他直接拦腰抱起。
周满老脸一红，正要挣着下去，曹迁已经抱着她，一个起落便跳到了医修旁边，让医修赶紧帮忙看下。她脱下鞋子，医修卷起她的裤腿，用瘀伤药替她敷了一遍，然后包好，叮嘱她这两日少走路，尤其不许再往险处陡峭处跑。
周满答应得很痛快，曹迁在旁边听完，伸手拿过她的卷袋。她重新穿好鞋，将胳膊搭到他肩上。
“周满，我们回家。”
周满却道：“先回行里，我把保单写完。”
曹迁皱眉：“为何还要去行里？你先歇歇罢。”
周满道：“我趁着眼下记事的人多，把你的保单先填了，再让伙计拿着单子找人签字确认，省得那些人又拿着你砍那几处说是你搞得东榆街塌了。”
曹迁深吸一口气：“便叫他们说！我被说得是少了又是怎的？我眼下多少都赔得起，我不要你再去给我……我要你回家歇着，你都累了多久了！”
周满看着他严峻的侧脸，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笑眯眯道：“我晓得你是在替我操心，可我不想别人再乱怪你，我今日就算是爬着，也要到保契行把你这一桩搞好了再走。你舍得钱，给我花得了，别扔给那些人听响。我知你一向不在乎这些钱，可我在乎，我不准别人再坑你一分！”
曹迁不吭声，抱着她往城外走。周满瞧他仍板着脸，凑过去逗他：“干什么，曹剑君，这么心疼我啊。”
曹迁的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竟是有些哽咽：“我就是心疼你，如何？”
周满伸手掰他的脸，发现他头仰得高高的，眼尾竟已经红了。
她顿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伸手在他的眼角摸了又摸。最后仍是搂住他的脖子，头慢慢垂在他的胸口。
曹迁顿时有些紧张：“周满，你怎么了！醒醒！”
周满打了个哈欠，勉强抬头，一脸无语：“我只是扭了个脚，又不是身受重伤。我瞌睡了，歪着睡一会儿。”
她说完，又轻轻捏了捏他紧绷的后颈，随即头抵着他的颈侧，额头轻蹭了下，随即呼吸慢慢平稳。曹迁抱紧她，到城外拦了一辆驮兽拉着的载具，搂着周满坐在角落。他低头，眼睛更红，随即将脸埋在了她的发丝里。
第42章 贺循木马
罗砺带着城主府人的到贺循的承修行时, 贺循早已经不见了。
院里照常在装车，两辆新木料要送往东榆街北边，用于重修。带班师傅正站在车旁核图，见城防进来, 忙迎上去。
“贺主事去东榆街北出口去了。昨晚那边的旧构架还没完全卸下, 他说要亲自看一趟。”
“什么时候走的？”罗砺问。
“约莫半个时辰前。”
罗砺立刻传讯，东榆街北出口的人很快回了话, 今天没有人见过贺循。
带班师傅愣住：“可他走之前还交代我……”
周满跟在罗砺后头, 听到这些, 盯着工程图纸看了许久：“贺循不在的情况下，你们今日照这张图纸做工，究竟能不能做成？”
师傅连忙道：“能。主事昨晚便同我对过。”
“所以他不回来，也不耽误你们干活。”
师傅这才有些不安：“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早晨还见过什么人？”
“城主府的经办来取旧图，说北出口后头要另派人复验。贺主事问往后是不是都归旁人管。经办说只是灾后调度, 他便叫我把旧图誊一份送去, 然后就说要去东榆街瞧一瞧。”
周满看了看桌上那份誊好的图。昨日宋怀序已被羁押, 可以确认他未有通风报信, 但贺循的敏锐依旧是超出想象, 仅凭灾后调度的改变，已然窥见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