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手架上的工人抓住横木，想再钉固一点，带班师傅已经喝道：“下来！已经撑不住了！人先撤走”
几个人接连跳下，沿着尚未封死的通道往外跑。
旧廊后头一段檐角慢慢往下倾倒，原本搭在相邻屋顶上的一根横木跟着挪动，瓦片落下来，摔碎在巷子里。
周满立刻叫人扩大封线：“让后头几家全部撤，别让人再回去搬货！”
城主府的几个伙计立刻应了，拿着腰牌开始疏散人群。
巷口有个妇人抱着两只木箱放到门口，还想钻进去取剩下的东西，被城防拦住。
“我还有要紧东西要拿！”
“不要命了是不是！先撤！莫拿你那东西了！”
周满从巷口绕到正门，正遇见柳老三扶着母亲下楼。
老太太一手搭在她胳膊上，一手还攥着那件青夹袄：“我说带这个，你非不听。”
“别惦记你这袄子了。看路！”
孩子抱着小包袱跟在后面，见周满过来，赶忙往旁边让。
周满扶住老太太另一只胳膊，送她走过门前错开的石板。柳老三松出一只手，回头又想顺手去拿柜边装油的坛子。
“别拿东西了！”周满道，“我这会儿一撤手，你能顾得全吗！”
柳老三看着那只坛子，终于转身：“走罢。等会儿再说。”
老太太脚步慢，出了巷口，还在问晚饭有没有带上。
“妹妹家有饭。”柳老三说。
“她家那个灶小。”
“吃饭又不用你烧！还能饿着你吗？”
老太太终于不问了。
罗砺的人同城防的人一同沿街逐户叫住户撤离。搬货的、抱孩子的、牵牲口的挤在一处，神情惶惑，吵个不停。原本还在做生意的店家纷纷放下了门板。
一个卖油纸的掌柜把钱匣揣进怀里，走出两步，又回身去取挂在门边的秤。
旁边城防急得喊：“你那秤还能比命贵？”
“新买的！”他一边答，一边伸手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就跑。
天色将暗，街上却越来越乱。有人推着满载的推车往西赶，轮子卡在一处石缝里，车夫叫人帮忙，几个人合力抬起来，没走几步就发现前头也堵着。
街边一排灯盏已经点上，火苗斜向一边，似是被风吹起了一片。
周满经过时，下意识停了一下。
不是风！
她低头看向地面。路旁一枚原本搁在石缝边的小木楔，竟沿着石面慢慢滑了出去。
她猛地抬头望向东榆姐深处。那里的屋檐已经有了明显的高低，后头的旧构架仍在向下沉去。
“罗主事！”她喊，“这处快倒了！这边的主路还连着新市那边！”
罗砺闻声赶来，修造师也跟到了街口。几个人沿着旧廊与新铺的交接位置查看。早年重建时，旧廊没有全部拆去，新市的铺面沿原来的路一路搭了过来，建筑和路都一起连在一处。
罗砺立即向新市传讯：“叫那边先疏散人群！都往空处撤！”
那头应了一声，随即传来几个人同时喊话的声音。
周满站在街口，盯着那条尚未明显裂开的通向新市的路。铺子里还有人赶着关门，店前停着一辆空货车，车夫正蹲在车轮旁系绳。
车轮忽然转了一下。
车夫抬头，以为有人碰了车，伸手扶住车辕。
车又动了，这回连底下挡住车轮的木楔也跟着滑开。整辆空车竟自己缓缓向东挪去！
城防的传讯符在罗砺手中骤然亮起。
“罗主事，新市那边也歪了！”
周满已经朝那头跑去。
第40章 救下新市
周满赶到新市, 场面已乱成一团，周围全是惊叫和哭喊。她一扭头，一只高大的柜子正朝铺门倒下来，摔出重重的一声, 所幸倒砸到人。
柜子后头有个伙计弯腰往外钻, 被夹在柜子和门框之间，却爬不出来。她踢开门前滚动的一只小碗, 肩头抵住柜子, 将灵力送进掌下。
“往这边！低头往外爬！”
伙计手忙脚乱地爬出来, 鞋都被挤得掉了一只在屋里。
掌柜跌坐在外头的地面上，见那大柜子带下来的满地碎瓷器，哎哟一声，正要哀嚎，后半句话被周满截住。
“里头还有人吗？”
“没、没了，后院两个方才出去了。”
周满长出一口气, 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了, 心里突然想到, 曹迁今日说来新市试器, 不知当下跑去了哪里。
街上乱得厉害。原本平整的马路慢慢变得倾斜了一些，摆在一间杂货铺前的几只木桶慢慢滚了起来，撞上对面的台阶，又歪歪斜斜往东挪动。
旁边有人惊叫，周满回头, 看见一根房梁从屋顶撕裂，缓缓坠落，正对着路中间已经惊呆的三个人。
那三个脚像被钉在路, 双腿抖动如筛，周满正准备提气，准备冲上前将三人一伙扑开，却看到一片熟悉的清冷剑光！
房梁碎成几段，被剑砍上去的力道巧妙地带开，掉在周围的无人之处。
周满来不及开心，将那呆若木鸡的三人拍了几下，让他们醒过神来以后快去空处避难。有人抱着货筐，舍不得放下，腿都抖得走不动步，还在惦记他那一筐白萝卜。她夺过筐往路边一搁，将人拽着往旁走，另两个伙计跟着跑，回过神来后将那人架起，一边道谢一边往前头走了。
曹迁已经走到街边，伸手按住一根看起来还算端正的廊柱。
周满跟过去。
“这边也坏了？”
“没有。”
曹迁沿着梁头往东望去。
这家铺子尚新，柱子还结实，几处接头却又出现了细细的缝隙。瓦片顺着斜下来的檐角往一头滑，已经落了几块，碎在地上。
周满提气跃上隔壁放在门外的货架，看了一眼：“被后头那段旧廊子牵扯得快要撑不住了！”
曹迁点头。身后有人接了话：“正是！”
一名修造师抱着图纸由铺子内出来，后头还有个年轻人提着量杆子将图往门板上一按，开始比比划划。
“旧城往东侧倾斜，连着这边的新构造一同往下歪。新市本身还好好着，可这么拖下去，早晚也要出事！”
周满定睛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一道横过一条窄巷的短短联构。
“先断这里！能叫新市稳下来！”
曹迁点头道：“可以。但下面应该有人。”
“正叫他们撤。”修造师道，“可当下通道堵住了，人行得太慢。”
周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本身就很窄的巷子里横着一辆满载的车马，前轮陷进凹陷的石头缝里。两边堆着撤出来的货物，马匹惊慌嘶叫，后头还挤着一串住户，俱是抱着包袱，扶着老人，挤得进退不得，满头是汗。
曹迁立刻动身：“我去上面。”
“下面我来。”
周满也已经往窄巷里走。
货主正趴在车边，使劲撬那只陷住的前轮，不管后面的人推搡着骂着挤着想从旁边过去。货主见她过来，立刻道：“姑娘，你帮我托一下！这车还有救！”
“里面的人先出去。”周满看了一眼车上的货箱，“最贵的是哪两箱？”
货主愣住：“什么？”
“挑两箱！瞧不见你后头堵着这么多人吗！”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急得就差要上来打他的一串住户，急忙指出靠外的两只。
“这两箱药最贵！”
“抱走。”
货主和伙计各抱一箱，沿着墙边尚能侧身过去的地方往西挤。货主走了两步，又想去够车顶的小包，周满一把将它塞回去。
“别再回头！先抱稳你手里的！”
他这才走了。
周满转向附近一名城防修士：“旁边那间铺子清过没有？”
“清过，后门也没人了。”
周满直接把门踹开：“那劳驾帮我把车送进去。”
修士看了看她指的方向，立即明白了。两人将马交给另一名执事牵走，周满将灵力送进掌下，拖着车尾靠下的位置，旁边修士托起前头车底，喝了一声。车轮终于从石缝里挣出半寸。
“往里！”
货车向空荡荡的铺子门口猛地扑出！
整车货物哗啦啦滑向一边，撞断了贴着墙的一排矮架。木箱当场裂开，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车轮跟着悬起来，沉重的车身轰然侧翻滚进了铺内。
货主抱着药箱回来，刚好看见。
“我的车！”
周满已经朝后头招手。
“过去！都过去！”
扶着老人的、背着孩子的纷纷从空出的通道往西走。货主还站在原处，抱着自己的药箱，看看翻倒的车，又看看人群，脸上仿佛有人拿走了他半条命，全然不顾经过的人对他的怒目而视。
周满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
“莫堵着路了！快走罢，回头会有人来核对你的损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