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砚秋查看了往年修补过的余下几处，确认都没问题，这才叫人封好检查口，开始试载。站里原有的试重物件搬上升云台上，按惯常核定的载重放置，站务修士核对过一遍，确认没有问题。
一个在棚边候着的汉子忽然道：“上回北坡不是也验过？”
唐砚秋回头。
“还有那座摔了人的中间那个台子，说十天前才验过。你们这回说能走，过十天呢？”
他身边站着个背书袋的孩子，被他紧紧拉着手，一步也没让靠近台沿。
唐砚秋指了指自己刚看过的位置：“登天梯那边那一座的耗灵贺温度先前已经不对，修补过以后暂时恢复正常。这一座台子上回查过是没有问题的，今天再看同样如此，近年的养护册子我也核对过，目前看来不会出一样的问题。”
“这话难道就能保证以后都不会出问题？”
“谁能只看一回便保它以后永远不坏？这台仍照原来的间隔养护。只是站里每日查看记录的几项，若突然变了，就立刻停下报修，到时再看是什么问题。”
汉子听了，仍不松开孩子的手。他犹豫了一会儿，去窗边退票，孩子仰头说山阶太长，挨了他一句：“走慢些便是了，怎的这么懒。”
唐砚秋等两人离开泊位门口，让站里发出放行的铃声。
周满翻开册子，在空下的长木凳上坐下，补记今日实际见到的旧时修补位置。她刚写完一行，一只手从旁伸来，替她按住被山风掀起一角的册子。
周满抬头，看见曹迁，微微扬眉：“你何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
她往前看，贺循正同站务的人在看升云台上行，再回头时，曹迁已经在木凳另一头坐下，剑横在膝上。
周满瞧见他袖口沾了点早上的露水，发尾却整齐，像是特地理过。她笑道：“你来得早，怎么不叫我？”
曹迁看了看她手里的笔：“我见你听得挺认真。”
“嗯。我今日专为看这一处来的。”
贺循走过来，面不改色地同曹迁打招呼：“曹剑君也在。刚刚是从山上下来的？可曾听到什么呢声音？我知曹剑君耳朵是最为灵敏的。”
曹迁看向他，笑容收敛了：“没听见异响。”
“那便好。总有人怕老的部件年头长了，修补得再好也用不了。”
曹迁冷冷道：“我说的是这台没异响，并未说别的。”
贺循稍停片刻，很快点头道：“自然。”
周满把图放进袋里，抬起头：“北坡养护日子越来越近，这里的没有。我会分别记下。”
贺循从容道：“正该如此。”
司事在那边请他看台子边缘的护栏，他便过去了。曹迁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未展。
周满碰了碰他的手背。曹迁转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冰块脸才慢慢缓和了一些。
这里毕竟有人，周满很快把手抽了出来。
“我得去看看。”她朝唐砚秋那边示意。
曹迁不满：“又去。”
“这回不用你等，若要下山，你便先去罢。”
曹迁瞥了她一眼，松手道：“我还坐不得一会儿？”
她笑着走了。
唐砚秋核对完，签下了按原核定载重继续使用的意见。她把册子交还司事时，特地指明今日贺循帮忙开的那一处往后也须纳入查看。
司事将那页夹好，亲自到站口把准许放行的消息说了。
药材商头一个推车，卖菜妇人已拦到车前：“我来的时候，你还在后头呢！”
“我这个急啊。”
“在这儿等的哪个不急？都排着队，别觉得自己就特殊了！”
司事过来维持秩序，让二人把票拿出来，看过两张票，叫站务按原先排的次序让他们一一上去。药车先前已经占过位置，临时检验才卸下，倒也靠前。妇人也在这一趟，比他早些。她身后那辆后来的大点的马车却得再等下一趟的升云台。
马车的主人不干，朝台子空着的一角捣着：“那里搁得下。”
站务修士道：“搁得下也超重了。”
“我这货物也很急着送啊，我若只送一半呢？”
站务修士冲他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搅缠，他却趁人不注意，在前面药车搬药箱的时候混入其中，把自己车上的箱子往那空处搬。周满正从旁边经过，见他一车满满当当的货物，伸手挡住了车辕。
“你票上登记的重量是多少？”
那人把票递来，很不以为然：“我这一车货都登记了！”
周满一瞧就发现重量不对，至少少登记了一般的货物。她掀开车上盖着的篷子，里头好几箱货都没挂站里的通行牌。
那人一下不吭声了，站务修士发现这边不对，走过来，认出是过秤后偷偷从别处运来的箱子，指着侧边的路让他回去。他还要争，司事把铜铃往桌上一搁，说再不退出去，这一趟谁都别走。
后面的人骂声响了起来，这大马车总算愿意退开了。周满放手，那人却递来一张票：“你是保契行的？今日等了这许久，我雇车额外掏的钱找谁要去？”
“站里应过你几时可以走，拿你的票同他们说。真有需得报损的，保契行收单，拿上你的保契来行里。”
她没接票，侧身让开抬箱子的人。药材商倒听见了，赶忙向司事举起运单：“我昨日另付的早运钱呢？”
司事接过去一看，给他一个条子：“这一笔可以退，你去任一个站里都可以退，现在这趟急着走，你要现在退就下来，不坐这一趟，要等之后退就往边上去点儿，别挡着上货。”
药材商点头，跳上升云台去去紧固箱绳。
眼前的箱子扎好了，站务修士逐个查过，请人往里站。有人听了方才那汉子的问话，站在栏杆外犹豫不决。司事让他想清楚，办理退票的人还在，不必勉强。
那人望望山阶，到底抱着包袱上了台子。
站务修士敲响铜铃，台子轻轻一动，贴着山壁离开泊位。担菜的妇人扶住扁担，仰头望了一眼上方的停泊口。
周满走到棚外。台子几乎耸入云霄，许久之后才停进泊位，隐约见得人影从栏后一个个散开，药车推下去了，那两筐菜也抬走了。没多久，传讯符响起，上头说人货已卸，准备下行。
贺循正同唐砚秋说那一扇检修板子的旧时做法，听到回报，转身往上看。一个推空车回来的老汉在石阶口叫住他，问是不是这台又要大修。
“放心，这个没问题。”贺循说。
“那就好。我家小子要给他娘送米，昨晚听说这个也要停，愁了半宿。”老汉笑道，“当年您修的时候，站里还说不如整个换掉。我说多花钱也成，主要得让它走得牢靠些。如今这倒又用了这些年。”
贺循认了认他：“哟，是您啊，这么大岁数了，还自己来推？”
“空车我是推得动的。重的让我儿来，我可不跟他抢。”
贺循笑着点头，老汉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去等下一趟。贺循这时看了眼周满，转向许照庭。
“周姑娘昨日让留着的那一处很有必要。修补处有异样，确实该细查。我的活该看，别家的也该看。东榆街孟知澜修的那段临铺旧廊子，近来也说要返修，不妨一并看看。”
许照庭回头问随行的人：“东榆街的报损带来了么？”
那人低头翻找卷册，唐砚秋把工具箱的扣子合上。
站里下来一趟空台，靠入泊位，铜铃又响了，人又陆陆续续往上走。周满把西坡的记录册子递还给站务修士。那人抱在怀里，问贺循还要不要留一会儿，她想再问检修板里一个扣子的位置。他便随她往台边去了。
随行的人找出了报损。许照庭接过，翻到承修一栏，叫周满过来。
“贺主事主说的就是这处。当时虽然旧城重建吗，主要是贺记的承修行承办，但毕竟工程太大，还是有不少小点的承修行业捡了些活。这一处便是孟知澜承修，修过不久又坏了，业主如今扣着尾款不肯付。周姑娘要不要随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周满接到手里看了看，很快下了决定：”我跟你们一起去。“、
许照庭点头，转身去找唐砚秋。
曹迁默不作声漂移过来，幽怨道：“周满……我刚回来，你又要走？”
“嗯。”
她把报损单放进卷袋里，抬头时，贺循正弯着腰给站务修士指那个铜扣。方才还笨重难开的盖板，在他手下错开，里面的旧骨架又露了出来。旁边等候上台的人，已在商量这一趟还能带多少东西，轮不轮得到自己。
待检修板合好，人货上台，铜铃又响起来。那座贺循修过的老台子，照样把人往山上送。
第35章 天象之异？
“钱在这里。你把廊子给我修好了, 我当着你的面数好给你，一份不少你的！”
掌柜把钱袋搁在前柜子上，手却牢牢压在上头。孟知澜站在门外，半边袖子都是灰, 听见这话, 将手里的短锤往腰间一别，眉毛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