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写的沈随安的人物分析，篇幅不是很长。”她说。
一旁正在喝咖啡的舒越和赵秋荣也正色起来，放下杯子，拿起那几页纸开始看，包厢里顷刻间就转入了严肃的工作模式。
舒见葳面上平静，却因为他们翻页的声音而止不住心跳加速。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忐忑的感觉了，当初顶着那么大的舆论劣势去争取《只有风知道》时，说是试镜，更像是商谈。
现在才像面试，并且，她的简历并不占优。
缪晴看了眼舒见葳抓紧了杯子的手，就知道，她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百分百自信，然而今天，自己这个经纪人能起到的作用，估计也微乎其微。
舒越看的速度是最快的，她翻完之后，又回到最开始，从包里拿出来一支笔，开始一边重新看，一边画线。
“剧本带了吗?给我看看。”一会儿，曾岚轻声问赵秋荣。
他雪接过剧本之后，她熟练地翻页，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部分，对照着看起来。
“死气?”冯尉看着手上的纸，念叨出声，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舒见葳，“小舒，你为什么觉得，沈随安身上是一股死气呢?就因为她最后自杀了?”
来了，舒见葳隐晦地深呼吸一次后，松开茶杯。
“这是一个原因。从人物的结局倒推个性特质，应该算是分析的捷径吧?”
舒见葳迎着他的目光，阐述自己的理解：“不过，我回过头来看，从剧本前半段她和雷敏、钱进的对话中就可以看出。虽然她一直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其实，并不咄咄逼人。”
“她不暴躁，不贪婪，对公司那些动辄上亿的项目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掌控欲和野心。遇到麻烦，她的第一反应是冷眼旁观，林东国要求她处理，她才动手。”
“你觉得这不正常?”冯尉反问。
舒见葳顿了顿，“如果她只是被迫入局，那大约可以算作正常，但又不是，她入局，是因为她不排斥父亲的安排，但她内里又是什么都不在乎的。”
舒越在这个时候加入了讨论，她问道：“难道这不代表她在乎林东国这个父亲吗?”
“我不觉得。”舒见葳说着，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心脏刚刚还在紧张得加速跳动，她现在更想说服对面的人，“她听林东国的话，只是她的规则里，林东国没有害过她，但实际上，他们的计划出现意外时，林东国产生过危机感，她却没有，父亲的安危她都不在乎，更遑论深层次的情感了。”
舒越这才点了点头，“你分析得挺好的。在创作这个角色的时候，我们确实想赋予她一种区别于传统女反派的反差感，但是……”
她话锋一转，“这种看似正常，实则毫无生机的状态，在文字上可以写出来，放在镜头前，却很难演，这不是光靠把脸涂得苍白一点，就能完成的。”
“嗯。”舒见葳得到编剧的肯定，知道自己刚刚的反驳是赌对了，她心下稍微松了些，“收着演容易成面瘫，放着又说不定成了神经质。”
一旁沉默着的曾岚听到她这样说，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逗她的语气问：“那你觉得自己更容易变哪种?”
“我会努力找到那个平衡点。”舒见葳转向她，诚恳地回答。
“分析角色只是第一步。”曾岚将人物分析放下，翻着剧本，“小舒，我们来对一场戏试试吧，你剧本带了吗?”
这根本不给舒见葳反应的时间，尽管她来之前就准备过，但切入得太突然。
“带了。”她只能迅速从包里拿出来剧本。
曾岚直接敲定，“就从沈随安的出场开始，和林东国在家吃饭那场戏。”
“好。”舒见葳顺着标签轻松翻到那一页。
“听说督导组要到了，项目的进度怎么样?”
曾岚看着剧本，一派需要照着读的样子，但就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气场陡然都变了。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女性特质，随口闲聊一般问出的话，却透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压迫感。
舒见葳握着茶杯的手，隐隐地收紧了些。
之前，她拉着梁裕川也对过这场戏，那时候，他也勉强能靠着平日里当决策者的经验装出点气势，但终究只是个读词机器，和曾岚此刻的“读词”，完全是天壤之别，容不得她有半点分心和拉垮。
剧本上写着，沈随安夹菜的动作并没有因为这个突然严肃的话题而停滞。
舒见葳的手边，此时只有杯子，她当即把剧本中的吃饭，替换为了现在的喝茶——她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茶杯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道：“快了，他们大概率连尾巴都抓不到吧。”
她声音变了，语气也变得轻飘飘的，让人觉得，虽然说着“大概率”，但她不把这当回事，完全有把握完成。
不用解释具体，就让林东国对这件事放下了心。
曾岚抬眼看向她，仍然带着些漫不经心：“听说，你前两天亲自去打了个人?”
“嗯。”
舒见葳装作口袋里的手机有了新消息，她自然地拿出来，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又随手将它倒扣在桌面上。
“他在我们的地盘卖冰。”她重新抬起头，话音比刚刚提到督导组稍微重了些。
曾岚微微颔首：“嗯，这种东西太脏，我们不能碰。你也管着点盛世那边，让他最近安分点，少惹事。”
“我尽量。”舒见葳应得有些敷衍。
短暂的对峙结束。
“OK。”曾岚率先切断了对戏的氛围，她重新靠回座椅上。
缪晴跟着吊起来的心也稍微松了下来，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看来自家艺人封控的时候也不是光顾着恋爱嘛，她尽力掩下心中的得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几位的神情——暂且还没有皱眉面露不满的。
曾岚的嘴角还有些笑意，她转头问冯尉：“冯导觉得怎么样?”
“嗯……”冯尉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小舒，我直言不讳，我觉得你的台词比演技好。”
缪晴又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舒见葳反而不慌了，她笑了笑，等着冯尉的下文。
果然，冯尉并没有点评她的演技不足之处，而是问起了台词：“你声线做了调整，是怎么考虑的?”
这一点上，舒见葳是有信心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作为一个地方大佬的千金，集团话事人，会打人、会救人，甚至通过自杀推动调查，应该是个行事果决的人，”她顿了顿，“但看到第二遍，我就觉得不对，所以将她的日常语气改成了更轻更虚的语调。”
“怎么不对?”这是舒越问的。
“就是死气吧，她的生命没有那么实。就和她的人物底色是灰色一样，她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反派或者正派，否则得知林东国害了许蔓的时候，她怎么不是作为污点证人去揭发林东国?”舒见葳的语速也快了起来，“她的自毁倾向是无法逆转的，她觉得自己游离于这个世界，只是因为有没有死的必要才活着，最后只是找到死的理由，并且顺便把自己的死当作工具而已。”
冯尉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候选名单里，有四五个演技成熟、名气也不小的女演员，都能把女总裁、女反派演得入木三分。但他在此之前的几场试镜里，总觉得她们演得“太满”、“太劲儿”了，是反派，却不是沈随安。
人物小传和剧本里，只交代了沈随安的经历和剧情走向，并没有涉及太多深层的心理侧写。这部分留白，原本就是他们想看看，演员自己到底能把角色挖掘到什么程度。
“我们主要就是想了解一下你对角色的理解，以及能不能演出我们想要的感觉。”冯尉看着舒见葳，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挺好的。”
“嗯，”赵秋荣眼看着对选角挑剔的导演和编剧，都问完了想问的，适时开口，“小舒，具体的结果，我们还要和其他主创讨论一下，不过我们时间很紧，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理解。”舒见葳长舒了一口气，她已经尽力了。
差不多了，她和缪晴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赵秋荣看了看时间，正想着聊得还不错，要不要顺水推舟做个东，正好大家一起吃个晚饭。
对戏之后就沉默着没有发表意见的曾岚，此时却拿起身边的手包，同样站了起来。
“我来得急，没有订车。”她越过赵秋荣，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向舒见葳提出了一个请求：“小舒，你方便送我一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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