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归安静，贺连询这才真切体会到太后的高明之处。
她平日里行事步步谨慎，凡事都思虑周全，可自己旁观她多年理政，她面对百官处置事务之时，言语从容随和，决断更是干脆果决，从来不见半分优柔寡断。再棘手的差事，她也极少当众反复踌躇，往往当场就能拍板定案，言出法随，仿佛一切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般。
夜色沉沉，整座皇城被素缟笼罩，万籁俱寂，唯有皇信堂内长明素烛。
依照礼部拟定的国丧值守名册，今夜由任城王、太傅崔宽，以及总领丧仪的李崇三人，于同日夜间分三班轮守太后梓宫。上一更由任城王值守，中一更交由崔宽，后半夜最深的三更，则由李崇坐镇灵堂正厅。
垂落的素白帷幔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李崇缓步走到冰冷的梓宫一侧，指尖轻轻抚上棺木外壁。
他心底翻涌着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要掀开棺盖，再看她一眼。只看一眼，确认她是否已然安稳沉睡，确认她脸上的神情，是否安详，毫无遗憾。
然而大殓已毕，棺椁早已封钉，再也无法开启。
他下意识手掌加重力道，紧紧贴住冰冷的木料，转瞬又像是生怕惊扰、压到棺中之人，缓缓松了力气。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贴着棺木，许久未曾挪动分毫。
他缓缓屈膝坐在灵前蒲团之上，望着烛火晃动的影子。四下万籁俱寂，就这般静坐守着梓宫，直到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下一班值守的官员前来交接，他才起身，神色如常地退出皇信堂。
待到日间百官齐聚哭临结束，宫中忽然传出消息：贺连询自昨日大殓礼成之后，便传令御膳房停设早晚正餐，连日只以清水果腹，以减膳之举寄托哀思。
百官闻讯，人人暗自忧心龙体，却无人敢在当日贸然入宫劝阻。众人皆知帝王正沉浸丧亲之痛，贸然进言，反倒像是苛责帝王孝心，得不偿失。
一连数日，贺连询始终不肯恢复用膳。
到了第三日，三省重臣联合宗室诸王一同联名上疏，恳切劝说陛下保重龙体，可奏折递入宫中，依旧被贺连询委婉驳回。
众人无计可施，几番商议之后，只得一同恳请李崇入宫规劝。
一来他是本次国丧的总主事，本就有筹划宫中丧期诸事、关切帝王起居的职责；
二来他是太后生前最为倚重的心腹，由他转述太后遗愿，劝陛下保重龙体安定朝局，于情于理，都比旁人更有分量。
李崇接了百官恳请，未曾多言，整理丧服，只身缓步入重华殿。
殿宇依旧开阔恢弘，一如十多年前未曾有半分更改。
青珉方砖地面光润沉静，穹顶藻井雕绘北斗紫微天象，四根盘龙漆柱巍峨分立四方，壁上高悬的恒代草原围猎长卷，笔触凌厉，依旧藏着旧时帝王锐气。案头青铜青铜莲纹熏炉静静伫立，缓缓吐着渺渺龙涎冷香。
殿内未燃炭盆暖炉，素幔低垂，满目萧肃清冷。案上珍馐果品分毫未动，早已冷透，唯有一盏清茶静置一侧，水汽早散。
贺连询身着缟素，端坐御案之后。不过三日未进正餐，面色已然泛着病态的苍白，眼下青影深重，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不见半分颓塌姿态。
李崇上前伏身跪拜请安，额头堪堪触到微凉青砖的刹那，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翻涌。
也是这座重华殿，也是同样的格局陈设，十余年前，他便立在侧旁，亲眼目睹太后与先帝贺连箴在此彻底撕破情面。先帝气急之下的质问，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回响在耳畔：“你便不能为储君留几支至亲血脉，非要斩草除根，不留半分余地？”
第92章 残笺旧迹 荣宠浮沉
旧年殿内剑拔弩张的杀机，和如今丧礼之下的死寂沉郁重叠在一起。景物分毫未改，当年执掌棋局之人已然长眠梓宫，只剩他独自守着这段不能与人言说的过往，心底悄然泛起一阵难以平复的不安。
贺连询声线低沉沙哑，带着连日未食的虚弱，却依旧保有帝王威仪。
“尚书令请起。”
李崇立于殿中，身姿沉稳如旧，神色肃穆平和，无半分逾矩悲悯，亦无刻意逢迎。
“陛下连日不进膳，群臣忧心龙体，三番上疏，皆不得回音，是以托臣前来相劝。陛下孝心可昭日月，天下皆知。太后临朝辅政二十余载，呕心沥血，不为虚名哀荣，唯愿陛下坐稳帝位，朝政安稳，四海无虞。”
他稍稍停顿，语气愈发恳切：“太后临终再三嘱托，社稷为重，君身次之。若陛下因哀废食、损耗龙体，便是违了太后遗愿。陛下这般伤身，太后九泉之下亦难安寝。”
贺连询指尖微缩，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动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朕知道了。太后生前最信赖的人便是尚书令，如今她骤然离世，朝中诸事纷乱未定，往后中枢大小要务，还需尚书令多多费心坐镇。朕心里清楚，你向来忠心耿耿，有你在朝堂稳住根基，朕方能安心。”
李崇闻言微微躬身，神色依旧肃穆沉稳，语气恳切而谦卑：“承蒙陛下信任，臣自当谨记太后遗命，殚精竭虑，打理中枢诸事。竭力辅佐陛下安定朝纲，不负太后托付，亦不负陛下信任。”
吉日既至，山陵礼成。
百官随驾送葬，仪仗绵延十里，素幡垂地，哀钟彻野。太后的梓宫平稳入葬地宫，封石覆土，礼官唱喝终章，二十余载临朝称制的传奇，终彻底归于青山黄土。
大典毕，天光沉暮，百官依次陆续退散，皇城褪去连日浓重的哀声，渐渐归于静谧。
夜色深垂，李崇独留在皇信堂。
殿内并无内侍，唯有一盏孤烛轻轻摇曳，灯花偶有爆响，衬得整间大殿清寂萧然。
案上放着一只樟木箱，箱中尽数是太后临朝多年亲笔批复的诏令、草拟朱折、未曾下发的手诏，还有各类零散手记。
李崇抬手，缓缓开启箱盖。
纸页存放日久，边角微微发干，墨迹沉敛厚重，是他最熟悉的字迹。他逐份细心点检区分。已经正式生效的政令与定稿文书，一一编号登记在册，按制移交中书省金匮石室永久归档；各类草拟作废的公文底稿，待核验完毕，便会在御史现场监督之下集中焚化。
李崇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句和墨迹。
有的字句凌厉决断，落笔铿锵；有的涂改数遍，斟酌再三；亦有几页寥寥碎笔，无涉朝政。
“景和九年，冬月十九，寒霜入夜。与伯峻夜议三长诸事，言语颇有隙。他素来如此，罢了，随他去吧。”
“景和九年，腊月初四，连日烦闷，大雪愁杀人。”
“景和九年，腊月初十。伯峻小气之人，难评。”
“景和十一年，九月初九，李家嫁女。”
“景和十四年，正月初二，大雪初晴。伯峻辞岁归府，闲极无聊。”
“景和十五年，腊月三十。伯峻辞岁归府，无聊。”
“景和十六年，正月初三。无聊。”
寥寥数句，皆是细碎文稿，与朝堂无关的日常琐事，每一页都标注着具体年月时日，记下当日风雨阴晴。
却几乎每一篇，都不经意间提到了他的名字。
这一整年，李崇始终不曾返回私宅。
他日夜栖身在尚书省官署之中。白日里往返奔波于尚书省与重华殿，辅佐皇帝梳理中枢要务；待到夜色降临，皇城归于沉寂，便独守官署，处置未竟的政务。
自从太后梓宫归葬山陵，皇信堂那盏维系了二十余年的灯火，便彻底归于寂灭。
往昔每一个长夜，西暖阁的烛火永远是整座皇城最先亮起的一处。可如今殿门深锁，内室封存，唯有廊下几盏巡夜宫灯偶尔摇曳，西暖阁之内，再无彻夜不息的微光，整夜只剩无边沉寂。
李崇终日面色沉肃，行色匆匆。他本就素来不苟言笑，而今更是常年眉头紧锁，眉宇间仿佛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翳。待人接物，依旧恪守礼数、谦恭有度，可除却朝堂公务，不与任何同僚私下往来，半句闲话也不肯多说。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他的鬓边便悄然染上层层白霜，乌黑青丝近半化作花白。他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宫道之上偶遇的同僚，见他这般模样无不暗自惊骇，却无人敢上前探问缘由。而他自己对此恍然未觉，依旧日复一日往返宫署之间，脚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年末，踏入府宅。郑晗望见他满头白霜，脸色骤然一片惨白，怔怔立在原地，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自从太后离世之后，昔日车马络绎不绝的李府，日渐门庭冷清。
李崇依旧执掌中枢大权，贺连询时常召见他入宫商议要务。新政并未因太后之死而人亡政息，依旧稳步持续。
可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在暗中观望。
一朝天子一朝臣，乃是自古不变的常理。新君亲政之后，迟早会培植属于自己的亲信势力，慢慢梳理前朝旧臣，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