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凝望着他许久，耗费气力缓缓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有家人在，人生尚有退路。从今日起，我便将你还给你的妻儿。这些年你亏欠他们良多，以后好生陪伴他们，不必再念我。”
李崇紧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声音沙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果有来生，我不愿再做这个尚书令。”
她轻轻抚着他的侧脸，气息微弱却条理分明，轻声开口：“你便是你，又何谈愿与不愿。牢牢记住我的话，日后中枢诸事，当遵从圣上旨意。无论大小，多奏请圣上，切莫专擅独断，不可凭一己心意行事。务必要保全自身。”
他哽咽未平，还死死攥着她微凉的手不肯松开。
她微微喘息，缓了许久气息，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好了，你今日便收拾物件，出宫去吧。等来日皇上下旨逐你，届时君臣颜面尽失，便不好看了。”
李崇指尖仍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迟迟不肯起身离去。
她见他不肯动身，只能朝着门外，轻声唤来值守的内侍，一字一顿下达懿旨：“传我旨意：尚书令李崇夙岁劳苦，今令归府顾家，不复于禁中值守。撤去其设于内宫的值房。自后若无军国十万火急之务，毋得宣其入宫觐见。”
眼见他依旧伏在床榻不肯起身，她耗尽气力，再次沉声下令：“去吧。”
一旁候命的内侍见状，也只得上前半步，低声劝慰：“尚书令，还请遵旨。太后玉体亏耗，正需静养。”
第90章 遗诏托孤 归府断肠
殿门缓缓合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廊深处，暖阁之内，只剩下死寂一般的安静。
方才接连下达几道指令，又强行逼走李崇，早已耗尽了她仅存的气力。胸口一阵闷痒袭来，她急忙取过锦帕捂住口鼻，压抑着剧烈的咳嗽，雪白绢帕之上又添了数缕刺目的猩红。
待喘息稍稍平复，她不肯就此卧倒昏睡，咬牙借力撑着榻沿，勉强起身，吩咐近身宫人，备好纸笔与印玺。
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书写几字，便要停下喘息片刻。
首道乃是对外颁行的正式遗诏，叙明圣上全权亲政，厘定朝堂人事调度与权柄交接诸事。落笔已毕，盖上御玺，她即刻吩咐内侍，将此诏送往中书省，依典制归档存案。
而后，她又草拟一道只供帝王御览的内宫密旨。墨迹收尽，便命人传贺连询入暖阁。
贺连询落座床侧，她缓着气息缓缓开口道：“我已下旨宣告由你全权亲政，诏书已经送交三省存档。往后，朝野大小事务，都需要你独自斟酌决断。你要好自为之。”
“除此以外，尚有一事，我要郑重托付于你。李崇身居尚书令要职，这些年主持推行新政，朝中不少中层官吏，皆出自他的拔擢举荐。此人勤勉务实，一心奉公，乃是足以安定社稷的重臣。”
“坊间流传我与他的流言蜚语，不过是朝堂政敌刻意捏造，用来攻讦构陷的说辞。朝堂政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身为九五之尊，胸襟万不可狭隘，务必分清公心与私议。万万不可因捕风捉影的传闻，加害有功之臣，动摇朝局根本。新政不可废，这些年我费心制衡各方势力，好不容易稳住朝野格局，更不可轻易将它打破。”
说罢，她抬手示意一旁近身宫人，取来封存妥当的密旨，亲手交到贺连询手中。
“这封密谕，你单独收好。日后若是朝中生变，有人借我与李崇的旧事大做文章，你便可依照此中嘱托行事。无论朝臣如何参奏非议，都要念他多年辅政辛劳，保全他自身与阖家老小，莫让忠良寒心。”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她用锦帕掩住唇间，强撑着等待贺连询应声。
贺连询双手郑重接过密旨，指尖抚过冰冷的封蜡，垂眸轻轻颔首，音色沉静恭顺：“孩儿记下了。”
气息稍稍平复之后，太后又陆续传召崔宽、任城王、王肃等一众核心重臣入内。
面对每个人，她都先细细叮嘱皇帝亲政之后的朝局制衡之法，稳住各方势力根基，而后，都绕回了李崇身上。
她对崔宽说：“崔太傅乃是四朝的老臣，又是天下士族的表率，如今皇上初掌大政，对你素来倚重。李崇这些年总领推行新政，梳理钱粮吏治，稳住中枢运转，实打实替朝堂消弭不少积弊，新政万万不可因人废事。日后倘若皇上因坊间流言，对李崇生出猜忌隔阂，还望你念在我往日对你的提拔与托付，看在李崇多年辅国安邦的实绩，从中居中调和，稳住朝局人心，莫让有功之臣无端受祸，打乱我多年平衡下来的朝堂格局。”
崔宽闻言，连忙起身躬身行礼，神色郑重，丝毫不敢怠慢。
“尚书令多年操劳中枢，推行各项法度皆是为公，功绩朝野有目共睹。新政利国利民，关乎天下吏治民生，臣断然不会坐视新政因人废止。太后的托付，臣谨记在心。”
太后微微颔首，稍作喘息，随后便传召任城王入内。
待到任城王落座，她开门见山，气息微弱却一语中的：“我知道，你同李崇向来不合。”
任城王神色微怔，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接点破二人之间素来的嫌隙。
她靠着软枕，缓缓匀了几口气息，继续说道：“你与他在朝堂议事时，常常政见相左，争执不断，这些我全都知晓。可私怨归私怨，皇族体面与朝堂安稳，却不能混为一谈。”
“李崇手中掌着吏治人事，新政诸多条令皆由他落地推行。若是日后皇上受人挑拨，借着过往流言降罪于他，朝中大批新政官吏势必人心浮动，好不容易规整好的钱粮、民生诸事都会停滞。”
“我今日找你，并非要你与李崇化干戈为玉帛，只盼你以江山社稷为重。倘若朝局有变，即便不愿为他说情，也切莫落井下石。保全新政根基，便是保全社稷，保全宗室长久的安稳。”
任城王闻言神色一敛，收起了往日与李崇对峙时的锋芒，躬身垂首：“太后向来行事公私分明，臣又岂敢因些许政见分歧，便扰乱朝堂大局。臣明白其中利害。臣与尚书令并无私人仇怨，他为公操劳的品性，臣心中素来敬佩。往后遇事，臣定当秉公而言，以朝局为重。”
太后轻轻颔首，气息微缓：“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日后宗室一众子弟，还需劳你多加管束，皇上初掌大政，也需要宗室与朝臣同心协力，共同辅佐。”
李崇失魂落魄地步出皇信堂，朝月华走去。
宫门外划定的仪仗区域，专属他的一品车马、随从早已列队静候。
他低着头，神思全然不在周遭，没有转向自家车队的方向，反倒顺着宫墙外侧的官道，下意识向前独行。远处的车夫与随从虽已望见他的身影，碍于宫禁规矩无法高声唤人，只能急得原地等候，随后连忙派人徒步追赶。
新年正缓缓步入尾声，满城年味借着上元灯会的由头依旧绵长。月华门外御道两侧的官道上车水马龙。赴宫交割年节公务的各级官吏往来不绝，外围街巷中，百姓已经开始筹备元宵灯市，虽不再是初一拜年的喧闹，街巷间依旧烟火不绝。
他连朝服都忘了更换。本该仪仗开道、乘车归府，此刻却孤身一人，身着一品朝服，失魂落魄地徒步穿行在官道之上。双目凝滞放空，对周遭的人声鼎沸恍若未闻。
这般违制又落魄的模样格外惹眼，引得路人频频侧目。途经的官吏有人认出了当朝尚书令，无不暗自心惊，无人敢上前搭话，只得悄悄侧身避让。满城未尽的喜庆喧嚣落入耳中，于他而言，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鸣。
他凭着残存的本能一路步行，抵达自家府邸巷口时，心神依旧没能回笼。抬脚准备跨入院门的刹那，冷不丁被门槛狠狠一绊，身形骤然踉跄，重重摔落在院内的青石板上。府中下人慌忙围上来搀扶，他却久久没有起身的力气。
郑晗远远望见这一幕，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
郑晗连忙带着几名仆人上前，几人合力，才将失了力气的李崇慢慢搀扶起身，一路送回卧房安置。
李崇直直躺倒在床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无论郑晗柔声追问发生了何事，他都置若罔闻，半个字也不肯吐露。方才摔倒时磕碰的唇皮，缓缓渗出血丝，郑晗只能取来干净绢帕，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血迹。
入夜之后，宫中内侍登门，将李崇安置在内廷值房的私物送回府中。
皆是衣物、笔墨一类物件。郑晗心中大为惊诧，却不敢多探问内宫缘由，只得敛衽谢过，命人将东西收下。
接下来两日，李崇紧闭房门，将自己独自困在屋内，水米不进。
几个儿女轮番在门外叩问，房内都没有半点回应。
深夜的卧房之内，孤烛摇曳，将四下的影子拉得细长。郑晗端着一碗温热的清粥，轻手轻脚坐在床沿，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