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静坐一侧，始终默然旁观，不曾出言打扰。
待到襁褓中的婴孩终于呼吸绵长，沉沉睡熟，她才小心翼翼将其安置妥当，随后抬手示意，命殿内所有内侍宫人尽数退至廊外候命，独独留下李崇，准备商议公务。
待二人逐条敲定各项公务，案上文卷一一处置完毕。
太后目光不自觉又飘向榻上熟睡的皇孙，眉宇间倦意难掩，已然没有了往日闲谈的心思，微微抬手示意。
“公务既已议定，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回值房歇息吧。”
李崇瞧出她心神全系在婴孩身上，也不多做逗留，依礼躬身行礼，便转身缓步退出了暖阁。
连续月余，李崇每次入殿禀事，总能看见小皇孙陪在太后身侧。
二人坐定商议公务时，她才会暂且将襁褓交由一旁值守的宫人照看，心神却依旧悬在婴孩身上，时常下意识侧目张望。一旦卷宗敲定，公务落定，她便再无半分闲谈的心思，照例提早遣李崇退下，旋即回身，重新将皇孙抱回怀中照看。
李崇眼见她凡事皆要亲力亲为，白日临朝听政，批阅堆积如山的卷宗，处置朝堂各项机务，丝毫不肯松懈。待到退朝之后，余下所有空闲时辰，又尽数耗费在照料皇孙之上。
二人再也没有往日那般闲坐闲谈的机会，从前独处时那份松弛又隐晦的气氛，尽数被婴孩的啼哭与细碎动静填满。李崇恪守臣礼，瞧出她心绪全然寄托在皇孙身上，每次议事结束，便安分退离，不再多做片刻停留。
不过短短一月光景，往日神色凛冽、气度雍容的人，已是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面色日渐苍白，时常不自觉蹙起眉头，往日利落沉稳的语调，偶尔也会不自觉放缓。就连抱着皇孙缓缓踱步哄睡时，挺直的肩背也会不自觉微微松懈，藏不住连日操劳带来的疲惫。
这日李崇携了公务卷宗如约入殿，往日里总依偎在太后身侧的襁褓不见踪影，殿内除了当值宫人，竟难得没有婴孩的动静。
待侍从行礼退下，暖阁之中一时只剩他们二人。李崇心中略感诧异，顺势开口问道：“今日未曾见皇孙，不知去往何处了？”
太后斜倚在软榻之上，连日积攒的倦意难以遮掩，下意识抬手轻掩唇瓣，倦怠地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说道：“已然交由奶娘专职照看了。”
李崇唇角掠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浅淡笑意，并未再多言语。
太后瞥了一眼案头堆积未处理的公文，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伸过手，隔着桌案，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头。
李崇闻声转头望向她。
太后目光悄然向内室瞥了一眼，压低了声线，轻声问他：“近日精力尚可？”
李崇嘴角不由得再次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依旧端持着分寸，缓缓作答：“臣朝中诸事皆安排妥当，并无繁杂琐事缠身，精力尚可随时待命。”
太后面上掠过几分满意的神色，随即起身行至殿门，压低声音朝外吩咐下去。
第85章 锦帐缱绻 尚主定盟
不一会儿，殿外值守的内侍尽数奉命退至三重殿门之外，周遭霎时静了下来。
几名宫人轻手轻脚入内，有序呈上热水与汤沐等一应器物，诸事安置妥当后，躬身行礼，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将暖阁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烛火摇曳，四下再无旁人。
她端起案头的药汁，一饮而尽，缓步走到他的身前，没有多余言语，侧身轻轻落座在他膝头，双臂缓缓抬起，稳稳搭在他的肩头。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走吧。”
李崇顺势抬臂，稳稳将她横抱而起，踏着摇曳的烛影，一同向内室缓步走去。
他抬手缓缓垂落床帐，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尽数阻隔在外。随后从容褪去身上外袍，俯身躺至榻上，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温柔又克制，缓缓为她卸去外衣。
帐内烛影朦胧，周遭再无朝堂的拘束与世俗的非议。
他凝神望着她倦怠却柔和的眉眼，俯身缓缓落下，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瓣。她指尖微抬，从容解开他身上最后一件单衣，掌心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脊背。
唇齿温存未歇，他的吻缓缓下移，掠过纤细脖颈，最终俯首，静静埋入她怀中。
她缓缓闭上双眸，微微扬起脖颈，连日紧绷的筋骨全然舒展，口间发出一声轻浅的喟叹。感受到她周身全然卸下防备，躯体彻底松弛下来，他才缓缓相拥相融。数月的紧绷与劳乏顿消。
帐内烛火渐渐柔和，喧嚣尽数归于沉寂。
温存过后，她安然仰躺在他怀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当真老了。”
“不过亲自抚育了两月皇孙，身子便这般吃不消了。”
他抬手，掌心轻轻抚过她鬓边散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又妥帖，语气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恭谨，只余下满心的怜惜。
“并非是年岁渐长，只是太后一边要扛起朝堂万里山河，日夜处置机务，一边又费心亲自照拂皇孙，两件重担一同压在身上，便是再强健的体魄，也经不起这般连轴操劳。”
他微微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记轻吻。
“有臣在，臣陪着太后。往后若是身心乏累，不必独自硬撑，随时传臣前来便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眉眼漾开一抹浅软笑意：
“有了你，我便百病全消。跟你温存一番，好像年轻了七岁。”
他低低一笑，眼底漾着缱绻的温柔，顺势接话：“若是再来一番，怕是直接回到二十岁的模样了。”
她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嗔意笑道：“你何时也变得这么贫嘴了。”
李崇俯首，亲她的脸，亲她的鼻尖和嘴唇，执起她手亲她的手心和手背。
她伏在他胸口，双手轻轻捧住他的面颊，眼底漾开几分沉沉眷恋，低声唤：“伯峻。”
李崇抬眸回望她，轻应一声：“嗯。”
她气息浅浅，轻声呢喃：“我真的好想你。”
李崇喉结微微滚动，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眼底情意翻涌。他俯首，将额头轻轻抵向她的额间，终究无言。
“我要怎么才能将你留在我身边。”她低声道，声音裹着一层无力的怅惘，“我想你想得难受，你让我怎么办？”
她双臂紧紧环抱住他，语声微哑：“我要妒忌这世间的夫妻了。”
李崇闻言，心口如被重石压住。他说不出半句应答，只能抱紧她。她轻轻叹一口气，面颊软软蹭过他的脸颊，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再让我快活一次吧。”
帐内缱绻的氛围缓缓沉淀下来。事毕，李崇依着习惯，即刻拾起衣衫穿戴整齐。
太后静卧片刻，本欲阖眼休憩，忽然记起案头尚堆着未处置的公务，轻轻叹了一声：“先去沐浴一番，稍后一同商议方才那几件公务。”
说罢，她撑着榻沿缓缓起身，拢好身上衣衫，抬手撩开垂落的床帐。二人并肩，一同往沐浴之处行去。
李崇在一旁细心伺候她梳洗更衣，待她装束妥当，才自行入内净身。整理好官袍后，他仔细清点随身物件，连方才擦拭用的绢帕也一并收好，打算带回宫中值房再私下处理，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疏漏。待到二人行至外间，帐内方才缱绻温柔尽数收敛，神色已然恢复了朝堂之上的肃穆端庄。
殿内近处并无值守宫人，所有人都奉命退守三重殿门之外。太后抬手，轻轻晃动案侧悬挂的传讯铜铃。铃声低沉绵长，顺着殿内回廊层层传开，刚好可以抵达门外值守的内侍耳中，却又不至于惊扰别处宫苑。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叩门扇的声响。
太后淡淡出声：“进来。”
此刻太后与李崇已然在案前端坐，面前摊着堆积的各类文牍，神色皆是朝堂理政时的肃穆。两名心腹内侍应声轻步入殿，目不斜视，只顾埋头收拾沐浴用过的器具，半步也不曾踏入内室，寝榻维持原状，只待二人商议完公务，再来清扫打理。
公务议毕，李崇起身躬身行君臣大礼，捧着方才商议完毕的卷宗，依宫中规制从容告辞。一路步履沉稳，遇上巡夜禁军亦是礼数周全，无人看得出暖阁之内片刻的缱绻。
待踏入属于自己的独立值房，他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耳目。将公文卷宗稳妥收进带锁的机要柜中，随后从袖中取出那一方曾在内室使用过的绢帕。
房内常设取暖的炭盆，火苗静静跃动。他从袖中取出那方绢帕，抬手轻轻放入盆中。素白的织物一触明火，便缓缓蜷曲焦卷，缕缕青烟缓缓升腾。直至绢帕燃作细碎黑灰，他又拨动一旁的冷炭，将所有灰烬尽数掩埋，不留一丝痕迹。
天光透过雕花菱花窗，筛下几缕清浅的日光，落在皇信堂的青砖地面上。殿外庭前新柳抽了嫩条，暖风携着几株早开的玉兰淡香，顺着半开的窗棂缓缓漫入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