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阍吏走入舍人理事的厅堂。
此刻，几名中书舍人正各自安坐案前，伏案草拟诏敕文稿。
阍吏环顾一圈，并未见到李崇的身影，只得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开口问询道：“敢问诸位大人，今日李舍人可曾到署？他家遣了下人在衙门外等候，说是夫人难产，急需寻他归家。”
众舍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笔杆，彼此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神色意味深长。
其中一人抬眼，径直反问阍吏：“他来没来署中，你守在衙门口，难道不曾亲眼瞧见？反倒来向我等问询。”
阍吏一时语塞，面上泛起窘迫的赤色。他虽是衙门前值守的吏役，却是分班轮值。李崇平日里多留宿在外省舍人直庐，阍吏清晨不见他从大门外出，便会默认他仍在署中理事。可如今厅堂之内不见李崇身影，他实在无法断定对方当下的去向。
另一位舍人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与疏离：“李舍人圣眷隆重，大半时日都在禁中内省待命，本就极少在外省露面。他此刻在哪，我等也不知晓。”
第8章 恩宠骤至 官登侍郎
阍吏得不到半点有用的答复，反倒被众人一番言语讥讽，只得满脸窘迫，躬身退了出来。
他方才踏出理事厅堂，身后忽然传来唤声。杨盈缓步走出，抬手示意他暂且止步，压低声音叮嘱：“李舍人今日一早直接入宫去了中书内省，你可转告门外婢女，想寻人只能去往宫禁方向碰碰运气。”
阍吏步出门外，对着焦急等候的月红如实回话：“李舍人今日一早便前往中书内省，眼下不在此处。”
月红哪里分得清什么内省、外省，只听得一头雾水。
阍吏见她神色焦急，倒也生出几分恻隐，耐着性子解释：“中书内省设在皇宫禁城之中，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你若是执意寻人，只能往宫墙方向碰碰机缘。”
月红匆匆赶至月华门外，可她尚且没能靠近宫门几步，值守的禁军便立刻横矛拦在前方，厉声喝斥：“闲杂人等，禁止靠近宫禁！”
森严的戒备之下，她连上前陈情半句的机会都没有。接连几番奔波碰壁，再想到府中难产垂危的主母，再也按捺不住，当场急得哭起来。
此刻禁中中书内省，李崇已然两昼夜不曾合眼，正伏于案前，凝神草拟一道关乎州县规制的紧要诏令，丝毫不敢分心。
直至暮色垂落，终稿誊缮完毕送入皇信堂。太后展卷细读，眉目间终于漾开满意笑意。她抬眸望向疲容深重的李崇，语声温和道：“文稿妥帖周全，劳苦多日。我特赐你三日休沐，你家中今日添了麟儿，速速归府照看妻儿。”
李崇闻言骤然一怔，满心惊疑，不敢多问内情，匆匆交割手头公务，策马疾驰归家。
踏入内室，只见郑晗卧于榻上，面色惨白憔悴，气力几近耗尽，怀中襁褓婴孩正小口吮乳，安稳熟睡。
他快步坐到榻边，紧紧握住妻子微凉的手：“何时生产的？”
“今日清晨辰时。”郑晗语声虚弱，缓缓道出日间凶险，“我难产痛到撑不住，月红一早入宫寻你，谁知宫门守卫不肯通融，将她斥回。原以为今日难挨，不承想时隔一个时辰，宫中竟遣御医登门诊治，说是太后特意派来。若无宫中良药医者，我今日怕是难闯过这一关。”
李崇心中百感交集，既满心愧疚，夫人临盆遇险、历经难产磨难，他却身陷禁中忙于公务，未能守在身侧；又感念太后身居九重，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竟还留意到臣子内宅的变故。
更暗自心惊，妻妾生产本是寻常私家事，这般内宅动静，竟转瞬便传入皇信堂，还能及时遣医相救。
这般严密的耳目，心思难测。
话音未落，便有内侍列队登门，躬身传下太后口谕，朗声说道：“奉太后懿旨，李舍人连日操劳中枢要务，功不可没。恰逢府中新添麟儿，特赐龙凤绣襁一套、金锁玉饰一对，上等绫罗彩缯两百匹，肥牛十头，良马二十匹，粮米百斛，以示庆贺。”
“另从太医署选调资深女医一名，再加两名御前宫人，前往李府常驻，专职照料夫人产后调养与幼子起居。府中所需全部汤药、珍稀药材，均可直接赴内廷支取，无需另行筹措。”
满府仆婢初见这般厚重御赏，无不瞠目惊叹。李崇连忙整衣跪地，遥遥叩首谢恩。
此后三日，宫中赏赐络绎不绝，器物、食材、布匹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郑晗素来知晓夫君近来深得太后信重，终日奔走御前、公务缠身，却从未料到能蒙受这般破格隆恩，心中又欢喜又惶然。有常驻女医日日调护汤药，她产后身子恢复得极快，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夫妻二人给新生幼子取名阿渊。
转瞬便到了阿渊满月之期，宫中内侍再度奉旨登门。
内侍步入正堂，端正站定之后，朗声宣读：“太后懿旨：中书舍人李崇值守机要，恪尽职守，劳苦功高。恰逢其幼子满月之喜，特赐城西新宅一所，配仆婢、庄奴共计数十人。另赐京畿永业田三十顷，准许世代承袭，该田地范围内，悉数免去历年租调与徭役。”
隔日，李崇踏入中书外省舍人院厅堂，刚一进门，便察觉厅内气氛格外诡异。
其余五位舍人尽数在署，几人围在一处低声窃议。
“凭什么偏偏是他？论年岁、论入仕资历，怎么也轮不到这般越级擢升。”
“我等暂且不论，高澧大人在中枢深耕多年，处事勤勉稳重，如今已是年过四旬，论资排辈，本该优先得到提拔。”
“再说杨盈大人，行事公允周全，平日里，舍人院大小事务向来由他筹划总领，论才干也丝毫不逊色。”
被众人提及的高澧与杨盈，各自端坐案前，只顾执笔誊写、翻阅卷宗，一言不发。
待到李崇迈步走入厅堂，窃窃私语的众人当即噤声，各自匆匆回到座位，装作打理公务的模样。
整个晌午，李崇都留在中书外省理事。其余几位舍人刻意避嫌，全程没有一人主动与他搭话。就连往日碰面尚能颔首寒暄几句的杨盈，今日撞见他，也只是面色沉敛，并无多余言语。
一连数日，舍人院厅堂里的气氛始终沉闷压抑。几位舍人时常凑在一处闲谈，可只要望见李崇踏入院门，便会瞬间收口，各自归位，佯装处理公务。没有一人主动上前和他搭话，整座厅堂只剩笔墨翻动的声响，疏离之感无处不在。
这般微妙疏离的僵持，直到这日，一道制书送入中书省。
制书于中书都堂当众宣读：“门下：中书舍人李崇，勤勉值守，恪恭中枢，擢升中书侍郎、加散骑常侍，参决中枢机要。主者施行。”
中书省上下皆知他深得太后信重，可此番破格拔擢，依旧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他本是寒门出身，朝中无根无援，年仅二十七岁，就任中书舍人尚且不足两年，如今竟再度越级晋阶。
制书宣毕，前来送诏的内侍上前，口传道：“李侍郎，太后请你赴皇信堂觐见。”
李崇接旨，即刻动身前往皇信堂。
太后正在偏殿批阅四方奏疏，见他入殿行礼，便缓缓自案前起身，移步走到他面前。
“如今你升任中书侍郎，中枢诏令出纳之权，便交到了你手上。”
“仪曹往来的礼制诏敕，琐事繁杂，不必再由你亲自逐一经手。稍后回到省中，便将这一部分公务，全权交接给高澧筹划。他资历老成，熟稔各项典仪流程，交由他打理，大可放心。”
李崇垂首恭听，不曾插话。
太后目视着他，继续叮嘱：“省内诸舍人草拟的所有诏稿，无论政令大小，今后都要先送至你的视事厅勘审。字句疏漏、政令分寸，皆由你先行勘定。不合方略、措辞失当的文稿，你可直接驳回重拟。”
“中书乃是政令出门的第一道关口，朝野不少人对你的年龄资历心存疑虑。你无需理会闲言，只需守住文书公允。省中人事分寸，你自行拿捏即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近日身体不豫，你不必入内叩见，上表谢恩便是。”
李崇垂首躬身，神色沉稳，没有多余的言语。
李崇踏入舍人院厅堂，此前常私下暗自讥讽他的几名舍人，此刻连忙纷纷起身，躬身拱手，上前道贺。
“恭贺李侍郎擢升，执掌中枢文诰，可喜可贺。”
“李侍郎前途无量。”
“往后省内诏稿皆由侍郎把关，往后还望多多提点我等后辈。”
“年少身居副贰之位，纵观朝堂，也是难得的殊荣。”
一旁的高澧和杨盈也起身施礼：“恭贺侍郎高升。”
李崇敷衍过众人，而后同高澧交接仪曹公务。
依照省署规制，李崇自此迁出众人混居的舍人院，搬入紧邻中书都堂的侍郎专属视事厅。
朝廷公文诏令浩繁，中书省需分别对接尚书省六曹，仪曹、度支、吏部等各司政令体例各不相同。寻常中书舍人只能依照定例，轮流对接各曹公务，往往数年才能经手一类文书，想要融会贯通全套中枢公文，常常要耗费十余年光景。即便熬到谙熟常规流程，也只能处置对外颁行的普通政令，涉及军国筹谋、朝堂核心的密诏文稿，向来只有御前心腹才有资格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