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骏缠绵病榻，久不能亲至御前。太后不便频繁驾临臣子府邸，便时常传召太原王妃入宫闲叙。
闲谈的话题，无非是王骏的汤药调养、起居近况，以及李家与王府晚辈的婚事细节。
王骏的身子一日沉过一日，京中渐渐漫开不少流言，李崇也隐约有所耳闻。
这日公务毕，他刚回府，郑晗便移步书房，屏退左右，轻声开口：“太原王病势日渐危重，王府那边托人委婉递了话，唯恐日后生出波折，想商议着提前择吉日，尽快把婚事办妥当。不知你意下如何？”
李崇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便依从王府的心意便是。”
两人正说着话，李氏宗族族长专程登门。这位族长本就预定为这场婚事的女方主婚人，纳征、大婚诸多礼制细节都要提前敲定，此番前来核对仪程。
李崇单独接待，闲谈间，族长语气恳切，说到心中顾虑：“伯峻，你如今身居尚书令，正是前程鼎盛之时。太原王缠绵病榻已久，旁人心里都清楚，怕是撑不了太久。当初议定这门亲事，本是两家交好，可一旦太原王撒手人寰，太原王府的朝堂声势势必一落千丈。不如寻个体面说辞，暂且延后婚期，静观时局变化，这般行事，于咱们整个李氏宗族才更为稳妥。”
李崇神色安然沉静，面上不见半分犹疑：“庚帖互换，婚约既定，早已落了两府信义。婚嫁之事，凭的是一诺千金，岂能看人权势盛衰，再三掂量取舍。”
李崇虽态度坚定，然而毕竟事关爱女终身大事，送走族长之后，他还是移步去往郑晗的院落，将方才族长规劝的原委细细说与她听。
郑晗颔首道：“士族联姻，最重一纸信诺。庚帖已然互换，王府本就忧心太原王的身子，一心盼着尽早礼成。我们此刻若是迟疑观望，只会落个趋炎附势的话柄。太后当初明知他沉疴缠身，依旧封他为王，本就是看不惯世态炎凉。你若此刻犹豫不决，反倒容易入了太后的考量，徒惹芥蒂。”
李崇原只料到她会看重信义，未曾想她身居内宅，竟能看透朝堂之上君心取舍，心底暗自讶异，又生出几分敬重。
“太后素来厌弃趋炎附势之辈，最赏识忠直守正之人。太原王立身清正，为官宽厚，数十年身居高位，从不恃权跋扈、贪私敛财，膝下子弟也皆是温良守礼之人。我们当初定下这门亲事，看中的本就是家风人品，从不是一时的权势盛衰。”
第69章 夜府私晤 残语寄情
纳征吉日，天光清朗。
太原王府的聘礼队伍循礼而至，车舆齐整，彩箱累累。金玉器皿、锦缎绫罗、田册书契层层陈列，皆是士族高门最重的婚聘规制，庄重端严，依次罗列在庭院正中，由两府执事当众清点、逐条入册。
阖府上下各司其礼。
正当聘礼点检过半，巷口忽起清肃宫音。
内府仪仗缓缓行来，一队内侍宫女捧持鎏木礼匣，有序步入李府中庭。
中官宣谕：“太后听闻李公爱女缔结良缘，特颁内府仪物，以供妆奁，成全嘉礼。”
一箱箱礼匣次第开启，皆是宫廷典藏的珠翠首饰、上好云罗、陈设重器，品类规整、体面厚重，严格依照重臣婚嫁赏赐的既定规制，分毫没有逾矩。
郑晗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讶异，随即敛衽端立，端庄颔首。她知书识礼，最懂宫廷恩典轻重——寻常臣子儿女婚仪，能得宫里一句听闻已是殊荣，这般正日赐添妆、内府仪仗亲至，是极少有的浩荡体面。
府中亲眷皆是面露喜色，彼此目光微对，藏不住眼底的荣光与惊羡。
李崇立于阶下，整衣躬身，依礼领旨谢恩。
御案之上，奏章堆叠整齐。
太后执笔批阅政务，指尖翻过一页疏文，目光微微一顿。
是李崇递来的奏疏。
言辞恭谨规整，依朝制旧例，恳请四日休沐，为长女行婚嫁大礼，家中琐事已妥为安顿，中枢紧要公务皆预做排布，可随时处置急件，不耽误朝务推进。
殿内静极，檐外风声轻浅。
她垂眸望着疏上端正清峻的墨字，良久，落笔准奏。
这几日，太后总有些心绪不宁。
夜深人静，韩明徽轻步走入暖阁。太后方沐浴完毕，身着素丝单衣，斜倚在软榻之上，单手托腮，兀自凝望着摇曳烛火怔怔出神。
韩明徽屈膝跪地，双手将一卷黄麻纸秘册稳妥奉上。
太后抬眸扫了一眼，随手便搁在一旁，并未即刻翻阅。
韩明徽没有即刻告退，依旧静静伏跪于地。太后侧目看她，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侧边小凳。
待韩明徽坐定，太后轻声开口：“你仔细听听，可有唢呐之声？朕恍惚像是听见了。”
韩明徽凝神静听片刻，缓缓轻轻摇头：“回太后，宫外寂静，并无声响。”
太后指尖无意识捻了一下衣襟，语声淡而怅然：“城南李家，今日嫁女，这时候想必已经悬起满堂红灯，正是一派热闹光景了。”
韩明徽斟酌着字句，低声应答：“白日迎亲的唢呐仪仗，酉时新人入府拜堂之后便已经撤去了。此刻已是戌时，府内正大摆宴席，满堂灯火喧闹，外面倒是听不见乐声了。”
太后缓缓垂眸，目光落向身侧的韩明徽。
摇曳烛火映着女子清润眉眼，容貌周正娴雅，静静垂首端坐，自带一派温婉沉静的气度。
“算下来，你今年已然三十二岁了。”
太后语声轻缓，裹着深夜独有的一缕怅然：“侍奉我二十余载，大半人生都囿于这宫墙之中，心底可曾向往过寻常婚嫁姻缘？”
韩明徽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旋即恭谨躬身，语气温顺却分外笃定：“奴婢自幼便侍奉太后，朝夕相伴数十载，这座宫阙早已是奴婢的归宿。奴婢别无他念，只求一生守在太后身侧。”
太后轻叹一声：“终身无夫无子，到老难免清冷寂寥。”
韩明徽常年经手外臣内宅诸事，见惯了世家宅院的纠葛纷扰，闻言只是淡然摇了摇头：“奴婢自幼父母皆亡，宫外无亲无故。唯一的依靠便是太后。俗世夫妻间的悲欢牵绊，也不过如此，并无太多念想。”
太后淡淡一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韩明徽贴身侍奉多年，知晓太多深宫隐秘，终究是再也不能放她出宫婚配的。
“你这般想开便好。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我特意为你备下了一份薄礼。”
几日后，四日休沐期满。
城南李家的红灯次第撤去，喧嚣婚宴落幕散尽，阖家喜庆的烟火归于沉寂。
天色刚亮，朝钟初鸣。
李崇束冠着朝服，车马入皇城，准时立于中枢官署，销假复职，照旧理事。
自李王两家婚约礼成之后，王骏的病势便急转直下。
四子大婚那日，他尚强打起精神，勉强撑着身子出面应酬宾客，精心打理过面色，外人望去只觉精神尚可，看不出内里早已油尽灯枯。可这番硬撑终究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不过短短数日，便彻底缠绵病榻，再无法起身。
秋风萧瑟，京城太原王府门前清扫一新，仪仗肃立。
天子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由太后亲自相伴，銮驾缓缓停落府门之外。随行队列阵容庄重，宗室元老、世家重臣分列一侧，新任尚书令李崇亦位列百官之中，衣冠端严，气度沉敛。
这般阵仗，并非寻常私访，乃是皇室以朝廷名义，专程探视四朝老臣。
王府阖族宗亲尽数跪迎阶下，大气不敢稍出。内侍引着一行人步入内寝卧房，屋内药气浓郁，锦帐低垂。昔日身姿挺拔温润的王骏，此刻已然卧榻难起，面色苍白憔悴，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
见天子与太后亲至，王骏勉力想要撑身行礼，被太后抬手轻止住，语声平和庄重，全然是朝堂太后的威仪，不见半分逾矩私情：“太原王历仕四朝，半生为国奔走，于朝局多有建树。如今卧病在床，朕携天子与众卿一同前来探望，你不必拘礼，静养即可。”
她转头吩咐随行御医：“尽心会诊，但凡宫中珍稀药材，尽数调拨过来，务必悉心诊治。”
一席话落地，周遭文武百官尽数看在眼里。从前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在堂堂正正的帝王恩典面前，再无立足余地。
贺连询依照事先教习的话语，温声宽慰几句，一众重臣也相继上前致意问候。李崇作为新晋宰辅，又是王家新近联姻的亲家，依序上前问候，措辞分寸有度，公私两分。
一众探视礼仪尽数完毕。
太后垂眸颔首，语声端严有度，再嘱王府族人尽心侍疾，静待御医调治。随即转身，伴着皇帝，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的簇拥之下，稳步出离寝院，登銮起驾。
车马隆隆，百官随行，仪仗浩荡出了太原王府街巷。
方才那场万众共睹的探视，光明正大、朝野共鉴，已然明申了王骏四朝元勋的身份，洗尽半生浮言闲语。该给的荣光、该立的名分、该安的人心，尽数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