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抬眸一瞬，目光清正坦荡，转瞬又轻轻垂下，脊背绷得端直，带着经年不变的恭谨克制：“臣从未有一刻忘记当年之约。臣知晓太后难处。”
可知晓归知晓。
数年日日如此、步步疏离，君臣礼数层层叠加，刻意的生疏演变成天然的隔阂，却是真真切切留在了彼此之间。
李崇喉间微涩，语声轻得几乎融进殿内的静默里：“臣只是……尚还有些不习惯。”
他没有再说下去。
太后缓声道：“如今新法已定，大局初安，你也总算能稍稍松缓心神。”
可李崇周身肩背依旧紧绷，未见半分松弛。
太后抬眸望他，轻声发问：“你心中是否觉得，往日我待你温和亲近，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为我奔走？”
李崇垂首，语声恳切而沉定：“臣的一切皆是太后所给。若无太后拔擢，臣无以至今日。臣甘愿为太后赴汤蹈火。”
太后静静听毕，缓缓开口，不掩心中从前种种思量：“当初初见你，确是因你眉目与故人有几分相像，才多留意了几分。可我力排满朝非议破格提拔你，从来不是只因几分相似容貌。是你呈上的那篇《经世十策》，字字切中时弊，是你胸中经世济民的真才实学，更是你抛开一己私情，凡事以家国社稷为先的守正之心。你本是珠玉，不该埋没于草芥之间。”
“我心中自有朝堂筹谋不假。你寒门出身，若非我一意抬举，你断不能青云直上身登高位。你的权位，你朝堂立足的根基，皆是我所赐。你的荣辱沉浮皆系于我。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对我忠诚，才能为我守住秘密，才能成为我手中利剑。所以我把我想做，又不能明目张胆去做的事，都交给你做。可我从未想过要舍弃你，也从未打算为了大局牺牲你。这些年你每日几时歇，几时起，几时入署，几时归家，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你放宽心，所有委屈你的地方，往后我定会一一弥补回来。”
李崇闻言，肩头紧绷许久的力道骤然松了半分，喉头重重一涩，眼眶隐隐泛起潮热。
他长久垂落的头颅埋得更低，双手轻轻贴住身前衣料，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良久，他才稳住微颤的声线，低声回话：“能追随太后推行新政，安定天下百姓，便是臣毕生所愿。太后不必为此挂怀，更无需弥补臣什么。”
他缓缓抬眼，眼底褪去往日拘谨躲闪，目光澄澈赤诚，直直对上太后的视线：“只要太后信臣一日，臣便愿为社稷奔走一日，万死不辞。”
太后闻言浅浅一笑，抬眸看向他案前食碟，轻声打趣：“那我方才夹到你碟中的点心，你还不尝一尝吗？”
李崇耳尖霎时一热，连忙收回对视的目光，垂眸看向碟中软糯点心。
他拿起银箸，轻轻夹起一块，小口慢慢咽下。点心清香软糯，甜意顺着喉间缓缓落进心底。
他不敢多食，只浅尝了两口，便放下箸，依旧端正坐好，眉眼间褪去先前满身紧绷，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太后抬手指向案上茶盏，柔声示意他：“你尝尝这茶，是初春新摘的紫笋贡茶。”
李崇依言捧起茶盏，低头浅浅啜饮。
太后又看向冰盘里的鲜果：“这冰镇甘瓜清甜润喉，最是解暑。”
她指一物，他便浅尝一物。太后见他面皮浅热，不觉莞尔，亲手取了一块甘瓜，陪着他一同食用。
李崇心头的拘束缓缓消散，二人伴着一席凉膳，低声叙话。
“任城王近日身染微恙，已告病歇朝。”
片刻闲适散去，李崇将要告辞，太后吩咐道：“你稍后前往王府探问，略表朝廷体恤之意。朝堂之上，政见相异是公论，他身为宗室元老，不宜彻底结下嫌隙，与你并无益处。你不必强辩新政是非，只需尽同僚宗亲间的人情礼数即可。”
李崇微微颔首。
太后道：“礼物我已经备妥，你直接携礼前去即可。”
太后特意拨两名近身内侍随行，携御赐赏赐前往任城王府。
任城王正立在廊下逗弄笼中鹦鹉，听下人来报李崇登门求见，当即眉头紧蹙，冷声道：“他来做甚？不见！”
下人低声回禀：“王爷，来人携宫中赏赐，随行二人皆是太后跟前内侍，想必是宫里的旨意。”
任城王心中烦乱，万般不耐，终究不敢直接回绝宫中来使，只得将手中鸟食搁置一旁：“罢了，请他入内。”说罢转身快步回内室，倚卧床榻，刻意装作病重难支的模样。
李崇踏入卧房，一眼便见任城王卧于榻上，面色憔悴，额间搭着一方素帕，一副久病孱弱之态。
见李崇进门，任城王强撑着想要坐起身行礼，李崇快步上前，伸手轻轻将他扶住：“王爷安心静养，不必起身。”
前日殿廷议事，宗室声势汹汹，任城王更是放言诛你全族。可此刻面对李崇，他全无半分往日凌厉锐气，声气虚弱道：“老夫如今只剩一副衰朽病骨，中书令政务缠身，竟还专程登门探问，实在担当不起。”
李崇道：“我知晓王爷不愿见我，今日是奉太后旨意前来。我与王爷私下本无嫌隙，前日殿廷各执一词，皆是为公而论，只为社稷民生，政见分歧而已，无关私人恩怨。我心中素来敬重王爷性情刚直。太后时时挂念王爷安危，盼王爷好生调养，待身康体健，朝中亦尚需王爷共辅国事。”
任城王掩唇轻咳几声，缓缓颔首。
李崇又温言宽慰数句，留下礼物，行礼告辞离去。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任城王方才撤去卧床姿态，直起身躯，一把揭下额间素帕，独坐榻上默然良久，终是低声长叹。
未几夜色垂落，李崇折返宫中复命。
太后搁下笔卷奏疏，起身步至他身前，轻声询问：“任城王是真染疾患，还是故作病容？”
李崇垂袖回禀：“多半是刻意装病。卧室之内不见汤药器皿，案上尚且置着冰食，只是面上神色刻意装扮，倒有几分逼真。”
太后闻言淡淡一笑：“他这是故技重施了。”
旋即又柔声关切：“此番登门，他可有言语刁难、为难于你？”
李崇轻轻摇头：“并无半分失礼为难之处。”
太后道：“如此便好。我料此刻他心中定然忐忑心虚。前日殿廷之上口出狂言，失仪太过，如今见你深得信重，唯恐你挟私报复，却又拉不下脸面。给他个台阶，犯不着结仇。”
言罢她微微抬手，柔声示意：“今日时辰不早，若无旁事，你便退下吧。”
李崇依礼躬身告退，出宫折返中书省，继续处理积压的新政公务。
各州佐吏不日便要分批入京研习新法，一应筹备皆归尚书省总揽。三长制度的条文规制、乡野落地的施行要诀无人比他更为明晰，授课讲解之事只能由他亲自担下。李崇入夜便独坐灯下草拟讲学讲义，事事务求详尽周全，逐条推演地方施行时可能遇上的阻滞，尽数批注在册，只求官吏学成归乡后，不会曲解法度、贻误改制。
夜色深沉，案头烛火摇曳。
李崇正执笔伏案，专心修订讲义，殿外忽飘来细碎脚步声。一名内侍手提漆木食盒缓步走入，躬身恭声传谕：“太后体恤诸位臣子连日操劳新政，特备绿豆凉糕、冰镇梅浆，分赐署内所有值守官员。”
李崇执笔的指尖微顿，面上神色依旧平和，轻声开口：“放下便可。”
内侍俯首应下，将漆木食盒轻轻搁置在案头，依次取出绿豆凉糕、冰镇梅浆整齐摆开，又端出一碟冰透甘瓜，末了捧起一只扁平雕花木匣，俯身压低嗓音禀道：“此碟甘瓜，连同匣内两方紫笋贡饼，别处值守官员并无这份例，是太后特意单独赏赐中书令的。”
李崇垂眸望向木匣，片刻方才缓声道：“劳烦回宫代为谢过太后体恤。”
第60章 心迹渐舒 恩眷暗许
内侍躬身告退，殿内重归寂静。
李崇提笔在讲义上落下二字，笔尖却无端滞住。
他静了须臾，缓缓搁下笔杆，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盛着冰镇甘瓜的青瓷碟。
他抬手，捏起一块莹润清甜的瓜肉入口。清甜凉意漫开，方才心头那点纷乱微动稍稍平复。
他一手持笔，修订州县官吏讲训讲义，间隙偶尔取一小块甘瓜慢品。不觉更漏渐滴，夜色愈发沉浓。
待到大半讲义修订妥当，他才放下狼毫，视线再次落向那只雕花小木匣。静静凝望片刻，方才伸手将木匣挪至身前，掀开匣盖。匣底铺着一层丝帛，两方紫笋贡饼用油纸层层妥帖裹好，安稳置于其中。
值房屋角常设一张矮木几，不分寒暑，几上炭盆始终煨着一炉温火，专供深夜烹茶、温备汤水。矮几一侧规整陈列全套烹茶器具，平日碾饼煮水一类杂务，皆是省僮打理。
李崇缓步行至矮几旁，静立炉边。
他取过陶制茶碾，拆开裹着贡饼的油纸，指尖掰下一角紧实茶块，稳稳放进碾槽，缓缓转动碾柄细细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