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禁军侍卫这才如梦初醒，齐齐持械合围而上，合力牵制猛虎。
李崇立在人群末尾，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半步。
眼见禁军层层持械围住猛虎，王骏早已持戟挡在太后与贺连询身前，护着二人快步退至安全远处。这场观兽之宴再无继续的心思，草草收场。
不多时禁卫便簇拥着太后与皇上，先行离苑回宫。
余下百官三三两两相随步出鹿苑，李崇混在人流之中。周遭官吏两两附耳低语，目光频频侧扫而来，细碎私言随风入耳，绵柔却字字锋利。
“今日鹿苑惊变，方见臣子本心。众人皆惊惶四散，唯独太原公临危不乱，持戟护驾，以身卫主，忠勇坦荡，当真难得。”
“太原公危难当头，舍身护主、寸步不离，这般坦荡赤诚，令人感佩。不像有些人。”
几句叹赞过后，众人语声压低，目光隐隐落于李崇身上，语调添了几分玩味与揣度。
“中书令素蒙太后殊遇，新政大权尽握在手，素来是御前第一信重之人。”
“谁知真到险地，反倒缩在后方一动不动，半步不肯上前。旁人纵然惶避，亦是情急本能。他身负重臣之责，竟也冷眼旁观？”
“依我看，他哪里是胆怯，分明是刻意避嫌。若无私弊在心、心中无鬼，何须在君上危难之时故作疏远？”
“平日朝堂之上满口忧国改制，言必称忠君济世，真逢险难，全无半分护主之心，未免太过凉薄。”
李崇一路只默然垂首，半句辩驳也无。
一旁的高澧听着周遭不绝于耳的讥讽，胸中积满怒意。待那些官员走远，周遭清静下来，他才面露愠色，低声对李崇道：“方才虎惊之乱，满朝文武谁不是仓皇四散、只顾自保？他们自身怯避不提，反倒一味苛责于你。你若真上前护驾，这群人又会调转口舌，指责你刻意趋奉御前、恃太后恩宠揽权，横竖你怎么做，他们都有话说。”
李崇望向远处宫城的方向，声音低沉倦怠：“多说无益。”
高澧瞧着他一味隐忍，胸中满腔愤懑却无从劝慰，只得沉沉长叹一声。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分道之处，各自登车离去。
李崇孤身返回中书官署。
厅堂之内空无旁人，他取下朝冠轻轻搁在案上，紧绷了大半日的脊背这才稍稍松弛。独坐案前，一时怔忡出神。
翌日早朝，擢升李贲为侍御史、巡行诸州督办均田的制诏当众颁下，就有人当庭不满：“臣反对。”
说话的乃是一位宗室老臣。
殿中文武群臣闻言皆暗自心惊。朝野上下本就多厌恶李贲，可制诏已然拟定下发，竟有人敢当庭公然辩驳阻挠，胆量非同寻常。
太后抬眸望向出班的元老，语调清淡，暗藏几分审视：“南安公不妨说说缘由。”
“二圣容禀。新政利弊，臣不敢妄言。只是主持新政之人，臣以为万万不妥！”
话音落地，满殿瞬间一静。
南安公须发半白，却声如洪钟，精神矍铄，语气带着宗室元老与生俱来的倨傲：“臣今日无意争辩李贲此人。区区新授侍御史，不值得老臣耗费口舌。臣今日要说的，是举荐此人入朝的李崇。”
众臣皆以为他会参劾李贲，听见话锋一转直指李崇，心底暗自窃笑。
“中书令久居中枢，日日朝堂奏对，口不离社稷苍生，言不离君臣大义，素以清正自居。可前日鹿苑虎惊一事犹在眼前。猛兽破栏，宫闱惊变，二圣身临险境，中书令身负太后殊恩、当朝重望，危难之际，竟远远伫立、半步不趋！这般心性，怎能托付天下田土变革之重任？”
他语调拔高：“太原公尚且敢舍身护主、以身挡险，受君厚恩者，反倒冷眼旁观、刻意疏离！平日满口仁义，临难全无赤诚，这般心口不一、凉薄自私之人，岂非伪君子？而今还要让他主持新政改制，朝野四处安插亲信，臣以为不妥！”
殿内掀起一片细碎骚动。
昨日鹿苑惊驾，百官暗中讥讽，本只是私下说笑，聊以泄愤的闲话。拿到朝堂上来攻讦，就未免太过胡搅蛮缠。众人心知，这般牵强的说辞，根本伤不到李崇分毫。只是朝野上下处处盯着李崇，一心想寻他过失，偏偏此人行事持正、公私皆守底线，从头到脚抓不住半点实在把柄，一众士族心中积了不少闷气。此刻见他当众被南安公诘难，纷纷垂着头，压低声音暗自窃笑。
第50章 流言诛心 铁案破局
有人趁机出列，添油加醋：“臣附议！臣子立身，首在忠君。临危避事、心藏私虑，不敢为君上分忧，何敢言为天下牧民？”
“中书令年轻，容姿俊美，想来是怕亲近御前，被人视作近幸之臣。”
此话一出，殿内响起细碎哄笑。
朝臣归府宴饮、宗族私聚之时，素来爱闲谈二圣身侧近臣的细碎传闻。女主临朝，太后年岁尚轻，朝野之间各类捕风捉影的闲话从来未曾断绝。李崇出身寒门，年少身登高位，又生得一副俊朗出众的容貌，时常出入宫阙奏事，众人难免暗自揣测他与太后之间存有逾矩私谊。
只是私下闲谈消遣是一回事，朝堂上礼法森严，无人敢将这般轻薄臆测公然摆上台面。今日南安公率先发难，众人恰好寻到由头。明面上诘难李崇，字句之间寻不出半句谤君亵上的言辞，实则句句含沙射影。众文武一听便心领神会，瞬间联想到坊间流传的各类闲话绯闻，个个乐不可支。一时满心思看热闹起哄，反倒将今日本该商议的均田人事、州县民生利弊尽数抛到脑后。
往日素来肃穆庄重的宣政殿，此刻四下低笑不绝，全无半分朝会该有的庄重。
往日三省合议、朝堂辩理，但凡涉及田制、民生实务，李崇引经据典、从容对答，与百官争辩从来不落下风。然而此刻却只立在班中，耳根、面颊涨得通红，垂紧朝笏，只一言不发。
哄笑声渐渐平息，御座上的太后神色自始至终平静，不见半分愠怒，缓声开口，将话头拉回正题：“鹿苑惊变一事，当时猛兽破栏，宫闱猝乱，满朝文武仓皇趋避，人人皆有惊惧失措之时。彼时苑中奔散者众，今日唯独苛责李崇一人，未免有失公允。李崇立身中枢数年，行事谨守分寸，事事以朝局大局为先，绝非凉薄自私、罔顾忠义之人。单凭危难一瞬站位远近，便全盘抹杀臣工数年辅政安民的功绩与本心，实属不妥。”
她目光淡淡扫过殿内窃笑不止的群臣，语调添了一层清正威仪：“朝堂本是决断政务、商榷法度之所，诸位不辩均田人事的实绩得失，反倒揪住容貌皮囊、无凭无据的臆测流言轻薄当朝宰辅，早已败坏朝会庄重规矩。诸位心中忌惮新法、各存宗族立场，朕尽数了然于心。可朝堂公议，贵在持平持正，万不可挟一己私怨，捕风捉影，肆意折辱股肱重臣。”
一席话语气平和，却字字暗藏分量，殿内细碎的哄笑瞬间尽数敛去。文武百官纷纷垂笏低首，尽数收了方才戏谑散漫的神态，偌大太和殿转瞬重归一片肃静沉寂。
下了朝，回到署中，高澧生气道：“这些人无话也要找话。太原公日日随侍禁中，也没见他们多说一个字。”
李崇倚着案几，指尖无意识摩挲州县清田卷宗，眉宇间满是沉郁疲惫。高澧瞧出他心绪低落，出言宽慰：“不过是朝堂上几句轻薄闲话，过几日便散了，大人不必耿耿于怀。”
李崇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我忧心的并非今日殿上的讥讽，是李贲。”
李贲巡查的第一站，便是积弊最深、事端最棘手的南阳郡。
月余之后，一封弹劾南阳官吏与本地望族串通舞弊、篡改田册、私吞朝廷公田的弹章，连同新旧田籍拓印卷宗，由加急驿马驰送京师。
文书先送入门下省，核验封缄，而后径直封送入内宫。
次日常朝议事，内侍捧着这份特殊封缄的弹章至纱帷前呈递。
太后展卷阅毕，淡淡抬眸吩咐：“当庭宣读，再将卷宗传示众臣。”
内侍步至大殿正中，双手捧定弹章朗声诵读：“巡行御史李贲谨奏：方今海内郡县豪强，多有隐匿田亩、舞弄田籍之弊。世家大族多行诡名分户之术，将大宗沃土拆分数十户虚挂簿册，并无官府分户文契、田产交割凭据，仅以佃户、远支旁支充作虚名户主，借此压低户等，规避租调徭役；更擅改田地四至旧貌，串通郡县属吏遮掩私占官荒沃土，此弊通行天下诸州，历次遣使清丈，终究难以禁绝。南阳郡旧年罪臣陈氏籍没千一百七十余亩官田，档案分明单列公产。今郡中大族刘嵩一族，串通南阳郡丞王怀、户曹掾史周淼，涂改府库传世田籍，抹去官田条目，尽数划入刘氏私产簿册；历年隐匿田亩、瞒缴赋税，前后数轮清丈，官吏上下遮掩。隐匿舞弊一事，新旧册籍、乡老证词、历年税账皆可佐证，罪证确凿无虚。”
内侍落音，卷册合拢，垂手立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