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沉寂半晌，太后转过身，目光投向崔宽：“中书令这番筹谋，尚书令怎么看？”
崔宽缓缓躬身：“回太后，中书令所陈，确是对症时弊之方。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此事干系天下至重，臣不敢妄献定断，还望太后圣裁。”言毕，垂首退立一旁。
太后望了他一眼。
李崇道：“老子之言，臣亦闻之。烹小鲜之戒，戒在数挠屡改，朝令夕改，非是坐视弊坏而一无所为。”
他声音平稳，神色从容镇定：“如今田籍淆乱，流民四散，就如同釜中鱼已溃烂。若畏惧搅动，置之不理，终至全盘糜烂。臣今日所奏，不是朝三暮四屡变政令，乃是立定一套长久之制，兴利除弊。至于官吏妄行扰民之祸，亦当于条制之内预做约束。”
言毕，垂手静立。
殿内静了片刻。
太后目光扫过李崇，又落回崔宽身上，缓缓开口：“尚书令的担忧，俱是老成之谋。然中书令所言深切时弊，改制一事向来烦难，不可因惧后患便置之不问。此事，先由中书省据今日三策草拟条制底稿。文稿草成之后，送尚书省勘核户籍田籍相关实务，斟酌损益。待二省皆无异议，再一同入殿呈奏。”
“臣遵旨。”李崇、崔宽同声应道。
太后示意崔宽先去，令李崇暂且留步。
一时四下寂然。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洒，碎金般斜洒一地，漫覆君臣二人周身。
太后心中似藏万千思虑，默然转身背向他，久久不言。
半晌，她才缓移步回至御案前落座，抬目望向身前的李崇，语调平缓开口：“此番要遣人持节巡行天下州县，督办清丈均田重务，你心中可有稳妥人选举荐？”
李崇躬身，应声作答：“臣举荐秘书郎韩隐桢。”
太后颔首：“韩隐桢是可靠人选，朕已打算擢升他。”
殿内再度陷入绵长的沉默。
二人各存心事，尚有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却一时无从开口。
片刻后太后轻轻抬手，淡淡吩咐：“你先退下。”
回到玉堂后舍，暮色沉沉覆进窗棂。
堂内烛火燃起，驱散案前昏昧。李崇屏退左右闲杂吏役，提笔落纸，着手草拟全新均田条制底稿。
李崇连日沉心伏案玉堂后舍。
参照清荒旧制，辅以皇信堂议定的三策纪要。两日间，他摒除冗务、昼夜斟酌，亲手落笔拟定均田条制总纲，敲定露桑分田的核心规制、远荒拓垦的施行准则，以及约束州县官吏、禁绝层层苛扰的明令条文。
事关天下田籍民生，及朝堂改制大局，所有核心骨架、制度进退尺度，皆由他一人斟酌敲定。字字审慎，分毫不假他人之手。
待主干底稿落定、框架完备，李崇方才抬手，传唤中书侍郎高澧、杨盈二人入内。
玉堂官舍静谧肃穆，烛火长明，映着案上墨迹未干的文稿。李崇将整叠底稿徐徐推至二人面前：“此为全新均田条例底稿，奉太后口谕，由我中书省总领草拟。”
他抬眸看向二人，沉声部署：“你二人筹划，将条目逐一拆分，分派诸位舍人细化填充。凡田亩计量、户等适配、授田流程、文书制式等细碎格目，尽数补全完善，规整全篇体例。”
“舍人细化完毕，你二位逐条核验全文，勘正字句纰漏、统一行文规制、剔除施行疏漏，将零散细碎的条目统合成一册完整严谨的官卷。全数核定无误后，再呈至我处终审定稿。此稿尚未奏闻太后，颁定之前不得有片字外泄。若有泄露，以漏泄台省机事论罪。”
高澧、杨盈二人闻言，皆知此事干系重大，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肃穆：“下官遵命。”
连日之间，中书省内外氛围肃穆沉静。
高澧、杨盈私下翻阅这份草案，心中深知内里利害。
通篇条文，并无片言指名打压世家豪强的字句，只单单“凡境内田土，无论荒熟，俱当依实登入州县田籍”一条，较之先前清荒旧条，不过寥寥数字改动，可内里深意已然不言而喻。
几日内，中书省内部已然暗起波澜。
省中吏员虽不见完整文稿，却从条文细化的取向、规制更改的分寸之中，隐约窥出端倪——朝廷此番新制，意在大刀阔斧清查天下隐匿田土，约束豪强私田。
此事只在省中最内层悄然私议，人人心中透亮，却无一人敢向外吐露片言半句。
众人皆知，这等禁中定策、台省绝密改制，一旦外泄，便绝非寻常丢官罢职的罪责。省中上下，从舍人到侍郎，连日秉烛伏案，草校勘误。
几日后，体例规整、条目周密、内审无谬，誊清成册的定稿官卷，再度送抵李崇案头。
李崇接过卷册，逐字细阅。凡字句稍有不妥、细则略有冗余之处，便随手提笔微调，打磨至极致周密。
一番终审勘定，中书省均田条例初稿彻底落定。
李崇搁笔，传令吏役取来中书省官印，于册卷封口、篇目落款之处逐一钤印，叠封严固，贴署封条，题曰：台省密稿，非执事不得擅启。遣专职送卷吏员，持公牒依规直行赴尚书省交割。
密册捧出玉堂，径直送入尚书省官署。
均田改制已是太后御前议定之事，大方向已定，并无驳回的余地。通篇核心条目，崔宽一概不曾删改，亦不曾上书否定改制本意。只站在尚书省统管州县实务的角度，在副本之上逐条签注，针对授田流程、官吏权责、地方容易滋生流弊之处，写下诸多勘改意见，补陈施行隐患。
签注完毕，重新封缄册卷，遣吏持公牒递还中书省，交由李崇裁夺取舍。
册卷由尚书省送回玉堂。
李崇铺开崔宽签注的副本，逐条阅过尚书省的实务意见。
州县簿册流程、授田时序、官吏约束等切合实情的建议，他择取采纳，对应修改条文。取舍已定，再次誊清为定本。中书、尚书两省勘核环节至此全部走完。
李崇便约崔宽一同，携册入殿，进呈太后御览。
太后阅毕，降旨，将文稿发至门下省审署，听其驳正损益。
数日之间，外朝百官耳中皆已听闻风声，知晓朝廷正推田制新令，将厘定天下田籍。
然无人得见三省定稿全文，手中没有确凿文本凭据，无从于朝堂上疏公然发难，只能私下辗转打探、私相议论。
消息流转之间，京中世家已然嗅出新法内里的刀锋，纷纷私递书启，络绎送往门下省，皆投至王骏处。众人委婉陈情，盼他借审署诏敕之权，削去“凡境内田土，无论荒熟，俱当依实登入州县田籍”这一条。
王骏心知此稿经由中书草拟、尚书勘核，又经皇信堂御前议定，大局早已敲定，根本没有驳回的可能。但他依旧来到皇信堂，面上一派悠然闲散之态。
太后正坐御案之前批阅奏疏，见他施施然入内，唇角浮起一抹和悦笑意，便从容搁下朱笔，移步出案，缓步至他近前，笑道：“你这闲散之人，今日倒舍得入宫。”
王骏莞尔一笑，躬身略作揖礼，语气带着几分松弛的愧意：“许久不曾面见太后，心中惦念，故而前来。”
王骏生性本就喜闲厌繁，不耐案牍簿册劳苦。虽身兼侍中、殿中尚书两重要职，台省诸多机务，他多委于下属，时常托故告假，避居私宅。
太后素来知他性情，也多有体恤，常许他优游少事。
二人闲话数句。太后多日未曾见王骏，心中亦颇有惦念，索性连奏疏也暂且放下，语声柔和嘱咐他：“近日天气正好，你随我往御园闲步走走。”
内侍远远在后扈从，二人缓步出皇信堂，行入御园。
时值春日，绿柳依依，海棠花开得繁盛，繁英垂落，满目融融春意。
二人沿青石石径徐步而行，周遭花木葳蕤，景致悠然闲逸。
太后缓步行于花间，侧首看向身侧的王骏，轻声问道：“这些时日，你在家都忙些什么？”
王骏淡淡一笑，神色闲散：“并无多少俗务缠身，不过闲居府中，读书度日罢了。”
太后闻言，唇角微扬。她素来理政为重，于风雅玩好本就不甚沉溺。
“琴瑟书画、金石碑帖，这类雅物，我素来兴致寥寥。”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园间盛放的海棠，续道，“内府库房收得不少前朝古砚、旧拓碑版，皆是难得之物。你既好此道，我命人拣出几样，改日送至你的府中。”
王骏连忙躬身道谢。
第46章 浮言扰动 磐石定心
“你今日入宫，想来不单单只是惦念于我。”太后侧首望他，笑意略带着几分玩味。
王骏闻言，也不掩饰：“太后明鉴。如今均田新制一事，京中世家大族早已风闻，诏稿现已送至门下省，正待审署封驳。外间私议四起，臣心中实在忧虑。”
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满园春色，语声恳切：“臣今日进言，并非为王氏一门私利。这些年太后日夜操劳机务，殚精竭虑，几无片刻安闲。此诏一旦颁行天下，势必要触怒无数豪门士族。所有怨谤都将集于太后一身，臣实在不忍，太后这般劳苦，反倒招来天下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