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处置完毕，杨盈却并未即刻告退，站在案边，神色几分犹疑，迟疑片刻低声开口：“中书令……太后而今，究竟是何用意？”
想当初李崇初入中书省，骤然身居高位，圣眷隆重，高澧与杨盈二人，心底尚且藏着几分资历上的妒忌。时至如今，却一个个惴惴不安，唯恐他失了圣眷。
李崇手上翻阅案卷未停，面不改色，语声平淡：“太后自有考量，你我做臣下的，不必过多揣测圣意。”
杨盈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见他神色淡漠肃然，只得躬身一礼：“是，属下明白。”
便捧着残余簿册，躬身退了出去。
后舍只剩他一人，窗外天光渐暗。
他重新铺开均田草拟底稿，手握狼毫悬在纸面许久，迟迟未落一字。
每一条规制、每一句上书措辞，都反复涂改勾画，落笔再三斟酌，字字收敛锋芒，生怕再落个权柄过重、图谋专擅的口实。
班禄改制已成定局，均田是接下来安顿万民的重中之重，可君臣之间那道肉眼可见的隔阂横在眼前，连一份固本安邦的寻常考课章程都遭当庭搁置，他不知手中这份触动世家根基的均田疏，来日递上朝堂，又会是何等局面。
这数月来，中书值房灯火夜夜延至深宵。
李崇埋首案前，案上堆积一摞各州呈报的户籍、田籍旧册，还有历代田亩档案。详细对比，打磨推演，制定均田细则。从授田规格、老弱归田、流民安置，到豪强限田、官田核查，岁更轮转，一一细化。
烛火摇曳，砚中墨汁数次凝冻，他便不时抬手呵气，蘸水磨开，伏案不肯稍歇。
身侧炭火盆中木炭偶有细碎哔啵轻响。
伏案勘校多时，倦意漫上肩头，李崇缓缓搁下狼毫，轻步踏出房门。
入夜霜气侵骨，天幕只悬几颗寥落疏星，一轮冷月淡白朦胧，泄不出几分清辉。阶前地面凝着一层薄霜，泛着冷白微光。他静立廊下抬目远眺，宫墙古槐枝杈横斜，层层殿檐连绵阻隔视线，西暖阁隐在深宫深处全然看不真切，只余下一片幽深黑影，整座宫院浸没在漫漫长夜里。
李崇默然立在廊下许久，夜风裹着霜气钻透衣袖，指尖冻得刺骨发僵，才缓步折回值房。
屋内炭火盆烧得通红，暖意徐徐散开。
他搬过矮凳坐至盆边，摊开冻僵的双手凑近烘烤，又持铁钳轻轻拨弄着炭块。火星细碎起落。腹中阵阵空鸣，他拾起案头早已放凉的麦饼，架在火边慢慢烘烤，饼身渐渐烘出焦香，可待拿在手中，心头郁结难舒，半点下咽的胃口也无。
他放下麦饼，起身快走到文柜前，启开锁扣，取出妥为存放的《请均田安民疏》，铺开在烛下，逐字逐句再度细看斟酌。
他指尖紧紧攥着奏疏，眉间凝着一缕挥不散的忧色。
昔日推行班禄，无数个深夜，他都能去往西暖阁，与她当面细细筹谋。有她在身后稳稳支撑，他遇事从无半分怯意。如今君臣日渐生分，他连一面能见她的机缘都难得，全然猜不透她心中所思。
这一卷耗费无数长夜打磨的奏疏，若是此刻递上，是顺其心意，还是徒招猜忌，他心中全无把握。
案头残烛一寸寸消蚀变短，烛泪层层堆积在铜台，窗外夜色沉如浓墨，不见半点天光。李崇全无睡意，起身来回踱步，目光屡屡落向房门，漫漫长夜直熬至后半夜。
宫外传来悠长更鼓，声声落定，已是将近早朝时分。
李崇收起文稿叠齐，换上衣冠规整的朝服，将奏疏稳妥收进贴身朝袖。
第40章 事权旁落 中枢疏隔
天光微亮，百官依序步入宣政殿，分列两班静立。
殿内肃穆无声，太后端坐帘后，垂首等候众臣议事。
李崇立在班首，袖中揣着那份反复打磨的《请均田安民疏》，指尖隔着锦布轻抵纸页。他微微抬身，蓄势待发，只待民政议题开启，便跨步出班，逐条陈明规制。目光静静落向御座之前，专候司仪传旨。
话音刚转入民政议题，李崇方才微动身形，班中素来中立、不附权贵、极少当庭建言的文臣郑景虔，已然快步踏出队列。他双手高举奏本，伏身叩拜于御陛之下。
“臣启二圣。如今四方流民漂泊，无田可耕，衣食无着，社稷根基令人忧虑。诸多州郡官属荒田弃地，或册籍淆乱，无人梳理。臣恳请朝廷遣使清查各处官荒闲田，分授流离百姓，安抚流民，以固邦本。”
一语落定，殿内当即泛起一片细碎骚动。
宗室诸王与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骤然沉凝，数人暗中目光往复交汇，眼底翻涌着戒备与隐怒。
清查荒田之举，直指世家大族私匿田产，对勋贵利益的冲击，远甚于昔日班禄改制。
须臾间，数位大臣接连踏出班列，高声驳斥。凌厉诘难，尽数压向跪伏在地的郑景虔。
“郑景虔你好大胆子！荒田固当安顿流民，然版籍淆乱由来已久，岂可贸然清丈！一旦专遣使者奔赴州县，大兴勘核之举，官荒私田纠缠一处，界限难分。强行清查，倘若激起了民变，谁来担责？”
“乡野荒田自有州县官府处置，何须朝廷大举清丈？你此议一出，必定惊扰地方，致使人心浮动、州县不宁，这般祸乱，你可承担得起？”
殿中一众世家官员纷纷附和，声浪层层叠叠：“去年方行班禄新政，而今又议清查荒田，新政迭出，上下官吏疲于奔命，黎民亦不堪纷扰。”
满殿诘难汹汹，声震庭楹。郑景虔长跪不起，脊背始终挺直无曲。待众臣声息稍歇，他再度俯首叩拜，字字恳切落地：“臣无心搅动地方安定。只是臣历任州县，亲眼所见，流民流离道路，老弱转死沟壑，实为目下切肤之患。州郡之中，旧册所载绝户官荒，弃而不耕，却不得分给饥民。若一味畏惧事难，置之不问，万千生民无田可依，才是社稷隐忧。臣此疏，非欲扰害臣民私产，只求甄别官属荒弃之地，安顿流离之民。愿使饥者得耕，漂泊之民有安身之所。”
李崇静立班首，耳畔喧嚣沸反盈天。满朝文武争辩不休，这场牵动天下田土的朝堂风波，自始至终，与他毫无牵扯。
他伫立原处，神色安然，却周身凝滞，全然游离在这场朝议之外。
帘后，太后端坐帘内，指尖轻搭御案边缘，面容沉静，辨不出半分喜怒。她任由殿中争执绵延许久，方才缓缓抬手。
抬腕之间，满殿喧闹骤然凝滞。
她声线平稳无偏，清冷落于殿中：“郑景虔体恤流民，所言荒田之弊，确为州县积弊。此事关乎天下田土民生，不可仓促定夺。即刻将此奏发往门下、尚书二省，令众臣合议利弊，拟定完备章程，再行回奏。”
话音落定。
李崇的身形微僵，伫立不动。
百官并肩出殿，细碎话语阵阵飘入李崇耳中。
“方才郑景虔也太难了，一众王公轮番诘难，竟硬生生扛下了满殿锋芒。”
“太后此举分明是借清查荒田，制衡世家、敲打勋贵势力。”
“这下门下、尚书两省有的忙了，要细细议定田土章程。”
一路行至宫门，周遭官员往来不绝，闲谈沸沸扬扬，句句围着郑景虔的上疏、殿中争执与两省合议打转，自始至终，无一人提及中书半句。
李崇随人流缓步前行，眉眼沉静，默然听着周遭议论，不言一语。
折返玉堂后舍，公务如常流转。未几时，高澧、杨盈二人入内。两人都面色凝重，眼含忧虑，彼此对望一眼，终是高澧率先开口：“往日新政改制，无论是班禄定薪、厘定官制，皆是中书总领筹划。田政乃是国朝头等民生要务。此番郑景虔奏疏，太后却独发尚书、门下二省合议，全然绕开中书，将我等摒在局外，实在反常，究竟是何用意？”
李崇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按压平整的卷宗，脊背挺直端正，面上无半分波澜。
他垂眸静默片刻，声音轻淡低沉，只吐出二字：“不知。”
高澧、杨盈望着他沉静的模样，无可奈何地蹙眉长叹，终究带着满心疑虑转身离去。
白日一日公务，李崇待人处事、处置文书皆一如往常，神色从容，并无半分异色。只是署中僚属私下窃窃议论，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立刻收声垂首，恭敬行礼唤一声“大人”，旋即匆匆四散避让。
日暮散衙，车马启程归府。
李崇端坐车中，身形静默，神思呆滞恍惚。
他已逾一月未曾归家。城西宅邸庭院中，郑晗正陪着稚子嬉闹，抬眼见他归来，眼底瞬时涌上惊喜，又夹杂几分错愕，快步上前相迎。
可李崇仿若视而不见，神情沉冷，如同木雕泥塑般，还未来得及等她开口唤一声，便越过她，目不斜视，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郑晗停在原地，笑意僵在唇边，满心茫然。
夫妻朝夕疏离早已是常态。这些年他深耕中枢、躬身新政，常年宿于官署，一年居家时日寥寥无几。即便归家，也终日闭于书房处置公务，寡言少语，二人之间，早已悄悄生了层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