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端坐妆台前，青丝垂落肩头，眉眼休养得温润平和，再无昨夜理政的倦色。
她对着铜镜，淡淡开口吩咐内侍：“取我私库珍藏，尽数赏赐太原公。随身御用和田玉珮一枚，常年安神的秘制香膏、成套青铜莲炉与合和香饼一并送去；再添西域贡织的五色联珠锦二十匹，江南贡来的茗茶、青瓷罂，连我平日自用那套旧青釉盏、黑漆盏托也一并赐下。另外传我的话，城郊那座清静别业从今往后归他静养，特许免他元日、朔望朝会列队候立，不必逐日随百官早朝侍立，无事可在家静养安歇；若有朝事要议，我再单独召他入内奏对。”
心腹内侍领下口谕，不敢耽搁，当即招呼一众宫人，将各样赏赐尽数陈列在暖阁外的廊下清点核对，一一码放整齐，方便清点造册，再送往王骏府中。
暖阁外长廊开阔，箱笼、锦缎、玉器茶具尽数铺开，城郊别业的契书、特许免常朝的敕书一并置于所有赏赐器物最前列，格外醒目。
恰逢此时李崇身着朝服缓步走来，欲入阁奏事，一抬眼，廊下琳琅满目的私库器物尽数映入眼帘。
御用和田玉、成套熏香、成堆绫罗锦缎、御贡茗茶与茶具摆放分明。领头内侍手里捧着一卷黄纸敕书，正低声吩咐身旁小内侍：“太后特旨，赐太原公城郊别院静养，免去每日早朝列队侍立，一应私库珍宝尽数送往府中。”
李崇昨夜先行告退，唯有王骏单独留置在西暖阁，此刻再见这般厚重又私密的体恤赏赐，其中缘由他心中一瞬了然。
但他面上不起半点波澜，依旧神色端谨，微微驻足立在道旁，静候内侍清点完毕。
内侍瞥见李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手上还未收完的赏赐器物也未曾遮挡。
李崇只是淡淡颔首示意，目光平静扫过满地珍物，全然一副偶遇宫人例行传赏的模样，不多发问，亦不多打量。
待宫人清点完毕，一行人捧着赏赐走远，李崇才整理衣襟，抬步踏入暖阁觐见太后。
宫人引着李崇踏入暖阁，他垂首躬身行礼，神色肃穆端正。
方才廊下所见那一批送往王骏府中的丰厚私赏，他半个字也未曾提及，仿佛只是偶然撞见宫人办事，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第34章 秉公峻法 勋贵围诘
待赐座落座，李崇当即将怀中一叠卷宗平铺案上，指尖点着纸面所载各地案情，语气沉稳条理分明：“太后，此乃尚书省都官曹汇总各州呈报的案情。如今班禄制颁行已久，不少恒代勋贵出身的地方官吏，仍依从前旧习盘剥乡民。班禄制推行已有一段时日，明知贪赃当罚，却依旧心存侥幸，隐匿钱粮、强征物产，眼下查获涉案官员共计二十余人。”
他抬眸看向太后，目光坚定，不曾有半分退让：“依新法规制，但凡官吏贪墨，皆应从严处置，其中宗室勋亲更要从重惩戒，方能震慑其余心存观望之人。若是姑息宽宥，官吏便会视律令为虚文，先前整顿吏治的一番苦心，尽数白费。”
太后指尖轻轻落在卷册边缘，面上是临朝理政的沉静淡然，不见半分妇人柔态。
她心中透亮，重罚一众勋贵子弟，必会惹来宗室集体怨怼，朝野流言也免不了再起风波。可她心底清楚，李崇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百年积弊容不得心软退让。
片刻沉寂后，她缓缓颔首，声音平稳有力，全然是帝王决断：“准你所奏。所有涉案官吏一律按班禄新法定罪，宗室亲贵亦不得特赦，交由廷尉依规处置。此事由你全权督办，不必顾虑宗室情面。”
得太后这句应允，李崇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
暮色将至，尚书省廊下往来官吏步履匆匆，人人神色紧绷。
廷尉府两名属官捧着封缄严实、盖着廷尉朱印的定罪卷宗，径直往都官曹交割存档。
此案牵连十余名恒代勋贵，是推行班禄以来第一桩重案，消息早已在尚书省内传开，不少宗室子弟、世家官吏守在长廊两侧，一见属官走来，立刻围上前拦路打探。
一位须发半白的宗室老臣跨步走上前，语气焦灼难掩：“廷尉寺此案已然定谳，一众宗室子弟，当真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属官只压低声音，将处置大略清晰道出：“太后朱笔亲批，中书令逐条核验全案罪证，贪墨官吏一体从严惩处。襄城侯之子、平阳郡守等十二人尽数夺职削爵，贪赃所得钱粮全数抄没充库；其余涉案勋贵子弟贬往边郡，无特旨不得重返中原。宗室亲贵一体依律，并无格外宽赦。”
话音一落，周遭空气瞬间凝滞。话音落下，廊间瞬间一片死寂。
先前众人心中尚存侥幸，皆以为太后初行新政，必会顾及宗族情面从轻发落，此刻才彻底醒悟，班禄制绝非装点门面的虚文，是真要斩断勋贵代代相传的敛财特权。
有人悄悄攥紧拳头，低声咬牙：“律法严苛至此，全然不念宗族情分，说到底皆是李崇步步紧逼，此人不除，我等永无宁日。”
身旁数人暗暗点头，眼底恨意翻涌。
暮色沉落，尚书省风波传遍京中，不过半个时辰，一众恒代宗室王公便纷纷调转车马，齐聚太原公府门前。
王骏一身素常便服，温和迎客。听闻一众宗室联袂而至，他心中已然隐隐预料来意，却依旧礼数周全，从容落座待客。
一位白发宗室王爷率先开口，语气宽厚恳切，句句皆是宗族大义：“太原公，你我皆是从龙旧部，世代随朔立国，宗室诸人，代代守土戍边，从未有负大朔社稷。此番班禄惩治，一口气削爵、贬官、抄没钱粮十余名宗亲，太过雷霆峻烈。”
旁侧另一位郡王缓缓接话，语气温和，却暗含针锋：“并非我等藐视新法，只是宗亲根基百年不易。子弟偶循旧例，些许私取，是历年旧俗，非一朝之罪。如今骤然重罚，株连甚广，宗室人心寒透，人人惶惧不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腹委屈，铺陈难处。
终于，有人轻轻落点，将话锋绕回关键处：“太后圣明，只是身居九重，不知底下宗族积习旧情。中书令行事太过刚猛，一味严刑立威，丝毫不留余地，视宗亲如仇寇，全然不念开国旧功。”
话音稍顿，众人目光齐齐落于王骏身上，语气恳切托付：“你日夜随侍太后左右，最得圣眷。我等不求废法、只求公能入宫婉转进言一二，恳请太后稍缓刑罚、宽宥宗亲。新政可徐徐推行，何必一朝尽毁宗室百年根基？”
满堂目光灼灼，尽数压在王骏一人身上。
王骏安坐席上，神色温雅从容，不见半分分毫抵触，微微拱手道：“承蒙诸位王爷看重托付，这番心意，我心中感念不已。”
他先软语安抚，处处顾全一众宗室的体面，而后才从容剖白：“只是班禄新律乃是太后深思熟虑后颁行四海，意在根除长久以来官吏贪墨积弊，安定州县百姓，初衷从来不是刻意苛待宗亲。如今法令昭告天下，圣意已定，法度本就秉公而立，万万不能因宗族私情随意宽纵。我常伴太后左右，深知她本心仁厚，只是朝内积弊盘根错节，推行改制，不得不下一番决断。中书令全权核验此案，一心只为肃清官场风气、稳固新法，绝非存心针对宗室。倘若我贸然入宫代为求情，轻易松动律条，只会毁去新政根基，辜负太后托付，这般事，我断然不能应下。”
一番话说得温润诚恳，字句柔和，立场却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退让。
满堂宗室听在耳中，方才眼底满怀的期许，霎时间尽数落空。
见众人神色颓丧黯然，王骏并未就此缄口，依旧柔声宽慰：“诸位王爷世代追随先祖，戍守疆土，于大朔有功，这份功绩朝野上下无人敢抹去。可国有国法，新政贵在大公，庇护的是全境官吏百姓。今日若为宗室破例开恩，他日各地官员、世家皆会争相效仿托关系徇私，推行班禄的一番苦心，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我手中不掌新政实权，更不敢借着近身恩宠，以私情扰乱公法。还望诸位王爷能够谅解我的难处，也体察太后改制的一片苦心。”
厅堂里一时寂静无声。
一众老勋贵看着眼前温润如玉、却油盐不进的王骏，心中又气又无奈。
午后日光斜照，中书省衙前肃穆森严，官吏往来皆是步履端稳。
一众宗室王公不请自来，车马列于阶下，众人拢袖登阶，径直堵在中书省前庭廊下，摆明了要拦阻李崇。
不多时，李崇处理完当日公务，身着紫纹官袍，持卷缓步走出官署。
他身姿挺拔，神色清冷端正，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坦荡，见廊下黑压压立着一众宗室勋贵，眼底无半分意外，只从容驻足，微微颔首行礼。
为首的老郡王压着满腔火气，率先开口，语气沉滞带压：
“中书令。”
他刻意放缓语速，先抬宗族功绩、再责新政苛厉，是勋贵最擅长的道义施压：“我恒代宗室世代随先帝开疆拓土、定鼎大朔，百年戍边、代代效命，江山有半壁是宗亲血汗。如今不过是旧年沿袭的些许旧例旧俗，子弟偶有贪敛，算不上大奸大恶，你却一口气夺爵、贬官、抄家，刑罚重得太过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