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众人心中毫无疑虑，只当他年迈抱恙，无暇理事，转头照旧齐聚府邸，通宵谋划，筹备明日三省合议。
夜色渐深，禁中万籁俱寂。
西暖阁掩尽灯火幽深，殿内只燃一盏孤烛，光影静定温柔，却衬得一室氛围沉谧莫测。太后屏退所有闲散宫人，独坐窗下，静候宫外动静。
片刻，阁门微启，纤细身影顺着廊下暗影轻步而入。
韩明徽垂眉敛容，步履轻悄无息，双手恭捧一册薄薄密卷，款款跪伏于案前。
她俯首低伏，声线压至微不可闻，字句却条理分明：“太后，入夜以来宫外所有异动，奴婢俱已探查清楚。诸王勋贵私下聚谈，皆认定此番班禄之议只是中书令私自上疏、一己之见，并非太后心意。各恒代王府今夜闭门密会，一众老勋互通说辞、打算共同草拟奏本，借恪守祖制之名群起诘难，阻拦班禄落地。另有数位宗室四处奔走拉拢朝臣，打算集结数十人联名上奏，向三省施压，迫其搁置新法条陈。”
“任城王府自昼间起便紧闭大门，谢绝所有勋贵登门。”
她顿了顿，据实续报：“除此之外，市井朝堂流言四起，有人刻意散播说辞，污蔑中书令恃宠生骄、私入禁中、蛊惑中宫、擅改祖制，意在损毁其清名，断其在朝立足根基。”
烛火轻轻摇曳，映在太后沉静的眉眼间。
她垂眸望着案前密册，纸上细碎字迹，可她神色始终清淡平和，无半分愠怒，亦无半分诧异，仿佛眼前所有汹涌算计，尽在预料之中。
沉静的眸底，悄然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微光。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声轻缓低沉，落于寂然暖阁，自带掌控全局的笃定：“他们倒是心急，也看得浅显。”
韩明徽伏首贴地，屏息静听，不敢多言一字。
“今日朝会，朕将条陈留中不发，言语间多体恤旧勋之言，便是故意给他们这种错觉。”太后的语调平淡，却字字通透，“他们不识朕的包容之心，反倒误以为朕迟疑退让、新法可阻，便迫不及待私结声势、造谣构陷，妄图以朋党之势压乱朝局。”
她合起密册，轻轻置放案边，语气平静却字字定局：“既然诸位王公这般按捺不住……便让他们闹够这三日。”
她看向跪伏的韩明徽，淡淡吩咐：“你继续暗中紧盯动静，一切如常，切勿妄动。”
尚书省总揽天下庶务，位居三省之首，此番三省合议，选址省署正中政事堂。
厅堂方正宏阔，正北空置尊位。东侧排布中书僚属座席；西侧安置门下省官员，众给事中、散骑常侍依次列坐。
厅堂正中为主席区域，尚书省各司郎官东西对坐，是本次堂议的核心。
各处案几之上，均陈设班禄新法誊抄本、钱粮度支账册，另置笺纸笔墨，供众人批注驳议。
厅堂南檐之下，单列客座，供宗室勋贵列席旁听。
三省座区与勋贵客座之间，单独设一张长条案桌，四名录事并排坐于此，便于传递文书，近身聆听各方发言，实时笔录言辞。
众人悉数入堂落座，尚来不及宣布堂议正式开启，整座政事堂已然被恒代勋贵汹汹声势裹挟笼罩。
正题未曾开口议半句，南侧客座上的勋贵们便按捺不住怒意，纷纷挺身而起，言辞激昂，愤懑之气充斥满堂。
三省各司官吏端坐席位之上，个个心神惶惶，局促不定，手足难安，全然没有从容议事的心境。目光不自觉躲闪周遭，唯恐不慎出言，便招致勋贵群起攻讦。原本旨在权衡得失、商榷法度的三省合议，开场之初，便已然偏向对峙争执，再无平和商讨的氛围。
尚书令崔宽身为本次堂议主事，端坐正中大案，抬手重重叩了一下案面，扬声开口，试图稳住场面：“列位暂且安静。三省合议，自有定规。宗室王公居于客座，准许畅抒己见、陈明利害，然则理当端坐论事，不可擅自离席、高声喧哗，破坏堂议礼法，耽误公务进程。”
话音刚落，前排一位鬓发皆白的老勋贵豁然起身，腰间佩剑随动作微微晃动。他下意识按住剑鞘，满面愤然，高声驳斥，语气俨然长辈训诫晚辈：“崔尚书，你这话便说得糊涂了！何为礼法？守护先帝定下的祖制，才是朝堂最大礼法！如今班禄新法横空出世，要削我勋贵权限、打乱百年旧规，这才是真正坏了根本法度！我等心急社稷安危，慷慨直言，乃是为国尽忠，何来扰乱次序一说？”
周遭一众王公立刻应声起哄，层层附和，言辞愈发尖锐。
“没错！不分轻重本末，反倒苛责我辈忠臣，崔大人执掌中枢多年，眼光反倒越发狭隘！”
“你整日埋头处理钱粮文案，只顾寻常庶务，哪里看得清改制背后的隐患？莫要被朝中新人说辞裹挟，分不清是非大局！”
“今日事关家国旧制，就算言语激烈也是理所应当，崔尚书不必拿寻常衙署规矩，来束缚我等开国勋臣！”
年过半百、身居首辅之位的崔宽，面对群口诘难，一时语塞，竟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半句辩驳之词也无从出口。
满堂喧哗渐渐略有平复，崔宽不再试图分辨是非，淡淡出声：“不必争执了，径直议事。中书令，此番班禄新法由你筹划拟定，便由你先行阐述本末。”
话音落下，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东侧首席的李崇身上。
李崇从容起身，方才道两句，讲明设立俸禄、遏制官吏贪墨盘剥的初衷。
话尚未落定，南侧客座再度轰然炸开。
方才领头发难的老勋贵率先拍案怒吼：“一派胡言！贪弊乃是官吏个人品行所致，与旧制何干？你假借肃清吏治之名，实则觊觎权柄，刻意削弱宗室勋贵，用心何其险恶！”
“凭空创制俸禄制度，大肆耗费国库钱粮，最后掏空府库，这笔罪责，你李崇担当得起？”
“我看你就是借着新政博取声望，离间朝野上下，居心叵测！”
斥责之音此起彼伏，层层叠叠，硬生生截断了李崇的发言。
李崇没有当场回驳。
中书侍郎高澧忽挺身离座，面色沉肃：“今日三省合议，本奉旨意研讨法条利弊。还望诸位就事论事，针对班禄条陈的钱粮、规制提出见解，不必言语攻伐，牵扯人身是非。”
这番公允之语，非但没能劝和场面，反倒瞬间将所有人的怒火尽数引至他身上。
方才叫嚣的一众勋贵立刻调转矛头对准高澧，当场讥讽嘲弄，言语刻薄不堪：
“高澧，你何苦这般卖力鼓吹班禄之法？想来你家世贫寒，府中拮据，莫不是眼巴巴盼着朝廷发放俸禄，好补贴家用、阖家过年？”
话音一出，满堂哄笑。
“高澧，你在中书省熬了二十余年，碌碌无为，迟迟无法升迁。李崇短短几年就爬到你头上，你羞不羞？”
“若不是李崇上位之后特意为你举荐美言，你至今依旧只是寻常属官，何来今日侍郎之位？”
“拿了人家的人情好处，便死心塌地阿谀攀附，不分是非曲直。上官所言一概附和，半点独立主见都无，简直毫无士大夫风骨！”
“你方才张口就劝众人就事论事，哪里是心系堂议公允？说到底，不过是感念提拔之恩，刻意谄媚上司罢了！”
高澧僵立当场，面色红白交替，握紧拳头，只得窘迫万分地落座，从此一言不发。
第30章 群嚣逞妄 深殿定谋
中书省一正一副两位长官，中书令李崇当众被无端谩骂攻讦，侍郎高澧仗义出言，转眼便被众人扒尽履历、极尽嘲讽，颜面扫地。
余下堂内的杨盈，以及一众中书舍人，亲眼看见此番场面，谁都不敢在此刻多言。
至于尚书、门下二省官员，大多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暗自憋笑看热闹，既不帮着勋贵起哄，也不肯站出来反驳争辩。
满堂勋贵嬉笑起哄，气焰嚣张至极。
议事已然无法继续，尚书令崔宽当即宣布暂时中止合议，令众人就地休憩等候。他则匆忙入宫面谒太后。
合议暂歇期间，众勋贵气焰嚣张，全无收敛，在厅堂中四处奔走游说。
有倚仗三朝旧臣资历、出言训诫后辈官员，直言新法乱祖制、不可姑息；也有手握部族兵权、宗族盘根错节的王公，暗中旁敲侧击，以宗族势力、日后仕途进退相要挟，勒令三省官吏逐字逐句苛责条陈，务必寻出错处，联合驳回李崇呈上的班禄新法。三省官员一个个被吓得噤若寒蝉，避之唯恐不及，纷纷借口如厕，逃离政事堂。
其实三省一众官员，心里皆是透亮。
高澧、杨盈，还有一众中书舍人，常年承旨御前，深谙太后行事，向来不喜打草惊蛇，惯于潜行筹谋，信奉事以密成。众人一眼看穿，班禄新法绝非中书令一己之意，而是太后全局筹划。近两月李崇夜夜坐守玉堂后舍，屡次深夜奔赴皇信堂奏事，外朝无从知晓，中书上下却尽数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