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声微沉，眼底掠过凛冽锋芒：“当年李氏满门倾覆，祸根全在李歆一人。此人罪大恶极，贪赃徇私、捏造伪证、罗织罪由，构陷忠良，酿成一场灭门惨祸。如今旧冤得雪，首恶绝不能逍遥法外。你另行拟廷尉密敕，令廷尉府即刻遣槛车星夜奔赴相州，将李歆即刻收捕，押解回京勘审定罪。”
话音落下，她眸底积压多年的寒戾悄然翻涌，淡声道：“此人欺上瞒下、构陷忠良，罪无可恕。待他押解入京，不必先下牢狱，直接带入殿中见我。”
李崇心头微震，敛神躬身，沉声道：“臣遵旨。”
辞别禁宫，李崇即刻归中书省伏案拟诏。廷尉府接敕不敢延误，即刻遣官带役，星夜驰往相州。
旬日之间，太行山路风雨兼程，押解槛车终入雁京。
昔日坐镇一州、权势赫赫的相州刺史李歆，此刻披枷戴锁，满身风尘狼狈，鬓发凌乱，双膝跪地，伏于皇信堂冰冷青砖之上。
殿内尽屏百官、清空左右，偌大殿宇寂然无声。唯余李崇一身朝服，肃立阶侧，静默侍立。
太后起身，快步走下御阶，步履略急。李崇见状，立刻紧随半步，时刻以备护侍。
她静立在李歆身前，长久缄默不言。
满堂只剩死寂。
良久，太后声线沉稳，缓缓开口：“李歆，你还认得我吗？”
李歆长发散乱覆面，伏叩于地，头颅死死抵着青砖，分毫不敢抬起。
太后又道：“为何不肯抬头？莫非自知罪孽深重，心中有愧，不敢与我对视？”
李歆依旧伏地，一动未动。
太后语声冷沉，字字清晰落进死寂殿中：“你镇守相州，截留全州赋税、私蓄部曲，割据一方，是负社稷；昔日罗织伪证，构陷朝臣，令无辜之人蒙冤身死，是负本心。国法道义、人情良知，你尽数践踏，万难宽恕。纵使将你剥皮拆骨，单凭你一条性命，又怎能抵得过当年李家满门？”
她抬手，示意内侍呈上六尺荆木法杖，扬手重重挥落。
杖风凌厉，落势沉猛。
一杖、再杖、十余杖，杖杖扎实落地。
沉闷结实的杖响回荡在空旷殿宇之间，声声震耳。李歆脊背剧痛彻骨，浑身剧烈震颤，痛得只剩细碎闷喘，不敢有半句呼号、半分躲闪，只能死死伏于地面，任由刑罚加身。不过片刻，衣衫撕裂，脊背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数十杖落下，太后心绪彻底失控。
她素来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临朝十余载从未失态，然而此刻额角青筋隐浮，细密汗珠顺着颊边滑落，鬓边整齐发丝尽数散乱。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紊乱急促，肩头克制不住颤抖。
李崇看得心头紧绷，不敢多言，见她身形微晃、手臂僵硬脱力，立刻跨步上前，抬手稳稳托住她颤抖的双臂，沉定出声恳切劝慰：“太后息怒！圣躬千金之体，不可如此耗损！旧冤已雪，罪臣自有国法惩治，切莫伤身。”
太后身体微微一滞。
僵硬的手臂缓缓松弛，力道散尽，荆杖“嗒”的一声轻落于青砖地上。
垂眸望着脚下匍匐颤抖、血肉模糊的李歆，她面上戾气尽数敛去，重归一片平静淡漠，依旧沉默无言。
良久，她气息渐稳，只轻轻吐出一句极淡的吩咐，清冷无波：“交付廷尉，依律论罪。”
五日后，李歆的定罪奏牍，由尚书省递入皇信堂。太后逐一审阅罪状供词，阅毕落下御批。
依大朔刑律，死刑必择清朗吉日，避朔望、避斋戒、避朝忌。钦天监反复择算，最终定于十日之后晴日白昼，押赴雁京闹市刑场，当众弃市问斩。
李穆沉冤昭雪，交由有司拟定追赠谥号，归还李氏昔日抄没的祖宅田产。李家虽罹族灭之祸，尚有遗孤存世。族中旁支子弟，量才叙用，以慰忠魂。
李歆一案尘埃落定，朝堂之上的暗流渐渐平息。
州镇军制革新稳步铺开，边镇兵政重整有条不紊，北疆的防务格局悄然焕新。
然这段时日，太后时常面含忧色，又频频召宗室元老大臣入内议事。朝野之间便生出捕风捉影的传闻，言太后不喜贺连询，待他甚是苛刻；李崇亦隐约听闻，宫中似有废立之议。
李崇心中洞悉根由，暗自忧虑。
可太后始终未曾召他专议此事，亦不曾在他面前吐露只言片语。李崇亦不敢探问半句。
第21章 新朝元启 灯火西廊
雁京的暑气缓缓褪去，塞北秋风卷着草木寒凉，掠过宫墙殿宇。等到朔风凛冽，漫天瑞雪便纷纷扬扬落满雁京皇城，宫阙屋脊覆上一层皑皑白雪。
李崇常年值守官署，白日赶赴皇信堂处置机要诏命，入夜便留在直庐轮值值守。案头公文一叠接着一叠，军务、吏治、边镇奏报源源不断，他埋首于公务之间，终日奔波于宫署与殿廷两处，晨昏忙碌，竟未曾留意时节流转。
寒来暑往，岁序更迭，不知觉间，旧岁落幕，新元已然到来。
李崇来到皇信堂，太后正携着贺连询在御园中赏春。
贺连询头戴童子空顶黑介帻，一身石青色绫罗常袍，衣沿镶一圈浅朱织锦缘，衣上织着淡淡的夔龙暗纹。腰束素银玉带，玉佩随动作微微轻响，恭立身侧。
太后安坐石榻之上，问起课业，他一一应答。太后面带浅淡笑意，身子微微前倾，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皇上又长高了，学业也越发进益。”
望去一派母子亲昵，然而那气氛自有几分微妙。
李崇上前行礼：“二圣。”
太后目光从贺连询身上移开，望向他缓缓开口：“先帝丧期已过，也该为皇上筹备登基大典。即位册文、大赦布告诸般诏敕，便由你中书省草拟。文稿成后循旧制送交门下省核勘，再下尚书省。至于典礼仪轨、郊庙礼乐诸事，交由尚书礼部会同太常寺筹办。”
李崇道：“臣遵旨。”
此日之后，宫中关于废立的传言，便渐渐消散。
今日是贺连询改元景和，居正承统的首桩大典。
天未亮，宫门大开，钟鼓齐鸣。太庙礼毕，少年帝王贺连询首着天子衮龙吉服、冠冕旒冠，龙纹章服肃穆端整，垂旒蔽明，佩玉铿锵，正式升坐太和前殿御座。
自承明以来，帝年幼居位，素服听政，垂拱而已，从未行完整天子朝仪。今日方是他以帝王吉服临朝，正位明堂，接受三公九卿、文武百僚跪拜朝贺。
殿下百官山呼万岁，声震殿庭。礼官唱赞、雅乐恢宏，新朝气象朗朗而生。朝仪既定，朝野自此并称二圣临朝：帝居正位以承天命，太后临朝以决万机。
大典既毕，朝局归稳。
此后晨昏轮转，雪落雪融。朝野渐安，政务步入常轨。
太后为固本培元、教养储君，特意规整帝王讲筵，择朝中德望兼修、学识深醇之臣，分班入殿，为少年天子侍读讲学。
宣政殿西庑设御筵，案置经史、摆列简册，炉烟细细，暖意融融。
太后坐于御案一侧，目光扫过阶下分立的众臣，末了凝在前列的李崇身上，语声沉肃，开口唤道：“李崇。”
李崇出列躬身，肃然应道：“臣在。”
“你深谙治国之道，洞明世间积弊。往后朝野时务、古今治乱兴衰之理，由你为皇上主讲。不必只拘于经书章句，凡生民疾苦、朝堂隐患、安邦固本之策，尽可据实直言。”
李崇心领神会，垂首叩拜：“臣遵旨。”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端坐御座的皇帝，温声叮嘱：“皇上年幼，当知江山不易、百姓维艰。日后听学，需静心体悟。”
幼年天子端坐敛容，恭谨应答：“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定当静心受学，深究治世之道。”
自此，讲筵成定例。
其余文臣轮讲诗书礼乐、古史典故，唯独李崇登席，专剖当世民情政务，不尚空文虚论。
朝会之外的大半光阴，李崇皆是如此往复，长值禁中，日日往来皇信堂与中书直庐之间，昼夜处置诏敕机务、边镇奏章。案牍堆叠，公务连绵，他整日沉于庶务奔走、御前讲席，寒暑不辍，竟不知岁月更迭。
入夜初更，皇城落锁，万籁俱寂。
皇城落锁，各署官吏尽数退去。李崇手持草拟完毕的诏文，正要入皇信堂复命。刚行至通往西暖阁的抄手游廊，脚步骤然顿住。
往日入夜后只留两盏孤灯的西暖阁，今夜窗内烛火层层叠叠，暖意透过窗纸漫溢出来。守在阁外的内侍、卫士尽数远远退至廊下尽头，整条廊道清场，不许宫人随意靠近。几名内侍捧着鎏金暖炉、精致羹点、柔软锦衾，屏气敛息轻步往暖阁递送，细碎话音随寒风飘至他耳畔：“太后口谕，引王尚书入西暖阁侍驾，阁内静居，任何人不得擅近喧哗。”
短短一句，落进耳中，轻却沉冷。
李崇立在雪地里，指尖微僵，眸光静静落在那扇暖光融融的殿门上。默然伫立片刻，心底掠过一片难言的空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