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腾热气模糊眉眼，太后静静望着他，轻声问道：“千里远行，塞外风沙磨人。六镇戍守之地，放眼望去尽是戈壁黄沙吗？”
“沃野、怀朔等镇城外皆是无垠戈壁，白日狂风卷沙漫天，入夜寒气直侵骨髓，难熬得很。”
太后眉宇间泛起心疼：“边关条件这般清苦，你一路巡查，想来难得吃上一口热食。”
“沿途只有干冷干粮，唯有途经归附部族营地，才能讨一碗热酪浆充饥。”
几句闲话叙毕，桌上杯盘尽数撤下，殿内闲杂宫人悉数退至门外。李崇自怀中取出层层封裹的密启，轻轻铺平展开。
“臣遍历六镇各处戍堡，将边镇武官私相往来、暗中勾结诸事一一录在此册。先帝当年留在北疆的旧部为数不少，许多人事先修饰篡改过履历档卷，正好与这批军牍相互比对，辨明虚实根底。”
太后颔首，将案上厚厚北疆军牍尽数平铺在矮榻之间。
二人一同俯身核对，李崇逐条念出密启中记录的人事情状，太后则对照军牍所载戍将籍贯、任职履历逐项勘对。
原本二人之间尚隔半席余地，奈何军牍卷轴绵长，大半摊开铺在榻上。殿中烛火偏暗，太后目力稍觉酸涩，俯身细看戍将籍贯小字时，肩头不由自主向前倾凑。
李崇伸手指向怀朔镇守将那一页履历，顺势微微挪身，二人肩头手肘猝然轻轻相抵。
温热软润的触感骤然传来，一点暖意隔着薄薄衣料缓缓漫入四肢百骸，惊得李崇指尖猛地一顿，心口纷乱起伏，方才正要出口的字句也生生卡在喉间。一缕清浅兰香自她衣衫间漫出，悠悠萦绕鼻尖。
二人俱是一怔，片刻无声，方才悄悄各自微微挪身，错开相抵的肩头。
厚重帷帐隔绝殿外风雪，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炭火燃烧，时不时发出细碎噼啪声响。
她抬手轻轻按揉发酸僵硬的肩颈，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低声轻叹道：“北疆边防千头万绪，蠕蠕铁骑时时伺机南下，六镇武将调动，牵动整条北境防线安危。我日日悬心挂念，半分也不敢松懈。”
李崇心中微动，迟疑片刻，下意识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她肩头，想要宽慰她。
指尖刚贴上锦衫，他陡然惊觉逾矩，只一瞬便慌忙收回手，垂落身侧，头颅低下，面色凝重肃然。
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沉默，唯有炭火噼啪轻响回荡。
太后并未出声斥责，只缓缓舒展紧绷的肩头，抬手指向榻上卷宗，语气一如方才平稳淡然：“无事，我们继续核对戍将名录。”
转瞬将近寅时。宫人奉旨入内，伺候太后梳洗理妆、更换朝服，预备临朝听政。
更衣既毕，二人同至西偏殿进早膳。案上陈设简净，一碗热气氤氲的胡麻粟粥，一碟清炖软烂的羊肋，两碟清爽盐菘、风干蕨菜，旁侧缀一枚酥香羊髓小饼，皆是暖身养胃的早食。
食至尾声，李崇忽忆起怀中要务，方才抬手取过一卷叠压整齐的素帛图纸，躬身呈上：“太后，此为臣北巡期间亲手勘绘的六镇军防全图，烽燧疏密、城垣破损、戍堡分布皆据实描摹，可与朝中七兵曹旧图比对参详。”
太后接过帛图徐徐展开，目光扫过图上线条明细、标注详尽的边防布局，微微颔首：“果然如此。官存旧图多年未曾勘修，墙体厚薄、烽燧废立、戍道变迁与现下实景相去甚远，北疆防务的确该逐一修缮、重整加固了。”
李崇垂首拱手：“公务既已禀明，臣请告退。”
“你连日通宵劳顿，不必随朝听政。”太后抬眸嘱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今日归庐歇息，从容整理边防奏疏，三日后待文案齐备，再入廷当众议决。”
此刻天色未明，晨雾沉沉笼罩宫垣。太后近侍内侍引他自西掖小门出宫，这条宫巷僻静幽深，寻常禁卫不至此地，从无盘查阻拦。片刻之间，李崇便安然折返中书直庐。
他稍作休憩补眠，余下两日闭门谢客，专心梳理案卷文书。
此番北巡需备两道疏奏：一道为明面上的边防疏，详述六镇城防破损、烽燧废弛、甲械损耗、仓廪盈亏，条理清晰，依规移送尚书省、七兵曹公开处置；另有一道绝密密疏，逐条罗列边镇先帝旧部私相勾结、暗蓄甲兵、交通京贵的实据内情，专供太后一人御览，绝不外泄三省。
白日里他独坐省中草拟奏章、规整册档，每至黄昏入夜，太后必遣人传召他入西偏殿。二人对坐用膳，闲谈之余斟酌军务细则，膳后便移步西暖阁，连夜逐卷勘核军牍名册，敲定清汰旧部、拆分兵权的周密方略。
日日寅时陪太后用过早膳，他便归庐小憩一二时辰，醒来继续伏案撰文，循环往复，不敢有半分懈怠。
两日后，两道疏奏尽数定稿誊清。晚膳席间，李崇亲手将正本呈递御前。
太后逐字阅毕，指尖落于卷末，当场审定，将奏疏留置御案，从容吩咐：“你即刻抄录工整副本，将军防图纸、戍堡账册、甲械损耗清单悉数附录其后，明日一体移送尚书省，交付众臣廷议。”
“臣遵旨。”
隔日早朝，朝堂专议北疆戍防要务。
太后召七兵尚书、吏部尚书及中枢重臣齐聚大殿，以李崇的疏奏为蓝本，逐条会商六镇城防修缮、民夫征调、粮草转运、军械拨付细则，敲定新一轮边将常规任免、人事轮岗章程，尽数交由中书省拟诏颁行，尚书省总领落实。
同时将勘核属实的破损图纸、废弛烽燧档卷下发七兵曹，核定北疆工事开工、整固工期，明里大刀阔斧整顿边防，安稳朝野人心。
第16章 中书秉笔 跃居台省
自此一月之间，朝堂行事明暗两分、双管齐下。
明面上，六镇戍防修缮的制诏频出，由杨盈、高澧执笔草拟，李崇居中总览、勘核裁定，流程规整、毫无破绽，朝野只当是寻常边务整顿。
暗地里，清汰先帝旧部、剥离边将兵权的密策稳步推进，方是真正的核心要务。
李崇连续五日夜夜入值西暖阁，与太后逐一对核边将名册、军防布局、兵籍底细，逐条敲定调离、拆分、安抚、闲置的处置方案。
日日日暮入宫，寅时方得出殿。三餐膳食、沐浴休憩，皆在西偏殿、西暖阁内，衣履鞋袜皆由内廷备办，不必归府。白日仅回直庐小憩一个时辰，便起身处置中书日常公务，昼夜连轴，从无闲暇。
又是一轮寅时破晓，案卷勘核尽数落定。太后更衣梳妆毕，携李崇再至西偏殿用膳。
殿内烛火昏柔，宫人尽数退立殿外，一室静谧安然。粟粥尚腾轻烟，羊肋暖意融融，太后执匙慢啜粥糜，沉吟开口，语声审慎凝重：“北疆边将世代承袭戍守，根系盘错、根深蒂固，绝不可骤然撤换高阶镇将。若是贸然动其根基，必致六镇戍卒人心浮动，极易引发边地兵乱。稳妥之计，当徐徐图之。”
李崇放下手中羊髓小饼，正色回道：“臣所思亦是如此。明面上只修城垣、整烽燧、固边防，绝不触碰镇都大将等高阶兵权，先稳军心、安边局，不露半分清洗意图。”
太后搁下箸筷，目光沉定：“兵权拆分，需步步拆解。先将六镇精锐部族逐步调入京畿驻防，再打散原有戍卒编制，层层剥离边将手中直辖兵权，削其私兵根基。”
“臣有一稳妥之策。”李崇沉声进言，“可先从戍边粮草切入。六镇历年仓廪亏空严重，中层戍将层层克扣粮饷已成积弊。此次便以军仓亏空、贪墨公帑为由，依规裁汰处置这批中层旧部，先斩断枝叶。待粮草、防务、兵籍尽数收归中枢掌控，再从容处置高阶镇将，届时根基稳固，再无波澜。”
太后颔首赞许：“此法稳妥周全，便依你计行事。”
李崇再进一策：“此外，可拆分边将职权。将原本一人独掌的统兵权，拆解为戍守、屯田、斥候三职，三官分领、互相制衡，杜绝边将独擅兵权、割据一方的可能。”
太后眼底露出深许之色，笑道：“你凡事总能和我想到一处。此策治本。只是边镇积弊百年，此事宜缓不宜速，不可操之过急。以两年为期，循序推进。先清贪墨冗吏，再调边卒入畿，最后拆分兵权、分立诸曹，层层剥离。”
她抬眸望向李崇，语声郑重，落字千钧：“这整一套安边削权、肃整旧党的密策，往后便全权交由你总领督办。你中书侍郎之职，品阶权柄尚且不足，不足以独揽中枢诏命、专决密务。”
“明日朕便颁诏，擢你为中书令、散骑常侍如故。”
中书令位列二品中枢，为中书省最高长官，总揽天下诏敕文诰、参决中枢密务，位次极尊。
太后续道：“你居中书令总领本省诸事，可直接承朕旨意，草拟密诏、手敕，加盖朕之玺印，径直下发边镇、军府，不经门下封驳、不流转尚书省。外朝百官无从知晓、无从置喙。”
李崇忙起身：“臣谢太后破格拔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