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只带两名卫士缓步巡行，瞧见转角的李崇，当即上前拱手微揖，语气温和平淡：“李侍郎。”
李崇立住脚步，抬眼看向面前人。
太后择定这般人物居此要地，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往日，贺连箴每每与群臣起争执，王骏尚且多方斡旋调和，处处回护君上。
可这几日经他之手的宿卫调更名册历历在目。皇城各处要害守备循序渐进更易替换，宫闱通路层层布防锁闭，这般步步为营、干净利落的筹谋，尽是眼前这面带温笑之人一手操办。
李崇浅浅颔首回礼，语调平稳无波：“王尚书。”
“侍郎公务繁忙，请先行。”王骏侧身相让，笑意依旧温和，半点看不出半点凌厉。
李崇微微一揖，持卷宗稳步从他身侧走过。
这段时日，皇信堂传召不绝，太后频频单独召见宗室诸王与中枢重臣，宫道之上往来的王公显贵，便较往日多了数倍。
这一日李崇持中枢文卷赶赴内殿，行至宫道转角，恰好与任城王迎面相逢。
任城王乃是皇族当中资历最深的元老，辈分尊崇，在宗室诸王之间素来颇有声望，此番方才从皇信堂退出来。他眉宇间不见喜怒，只是步履沉稳。
李崇依宫廷仪制，立时放缓脚步，垂袖侧身立于道旁，恭敬行礼。
任城王淡淡抬手示意免礼，略略颔首便径直离去，并未驻足闲谈半句。
时隔两月，一个深静深夜，李崇正沉沉酣睡，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叩门之声，家奴连声唤道：“郎君，宫中内侍持诏登门，传您即刻入宫！”
李崇骤然惊醒，慌忙披衣起身。身旁郑晗亦被响动惊扰，连忙起身，手忙脚乱为他整理衣衫，语声含着惶惑：“这般深宵夜半，宫中忽然传召，不知是何等紧要大事？”
“我亦无从揣测。”
匆匆穿戴妥当，李崇快步赶到前厅，只见内侍车珞早已立在堂中等候，面色凝重，全无往日从容笑意：“李大人，太后急召，切莫耽搁，速速随我入宫。”
府门外早已备好夜行宫车，李崇登车落座。车珞持夜间通行符节开道，抵达宫门之后，上前与值守禁军勘验核对凭证，核验无误，车队一路畅行，直入内宫禁中。
行于宫道之上，周遭景象处处透着诡异。往日往来穿梭的内侍、巡夜郎官全然不见踪影，沿途唯有寥寥数名黄门引路，偌大深宫死寂沉沉。这份静并非寻常深夜安宁，反倒像刻意封锁消息，刻意掩蔽惊天变故。行至皇信堂外，殿外宫人尽数身着素衣，垂首屏息而立，无一人敢言笑，气氛压抑至极。
内侍引李崇步入堂内。
长案之上分列数盏青铜烛台，烛火微弱摇曳，昏黄光晕仅笼罩方寸之地，殿堂大半区域隐在沉沉暗影之中，肃穆悲戚的氛围压得人不敢高声喘息。太后一身素白麻衣，尽数摘去满头金玉簪饰，面容沉静，神色肃杀。殿内只留两名心腹内侍随侍，其余宫人尽数屏退于殿外。
李崇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上前躬身下拜：“臣参见太后。”
太后面上笼着一层浓重哀色，语气却异常平稳冷静，一字一句传入耳中：“大行皇帝，方才晏驾。”
纵然早有预感，李崇面上依旧装作震惊错愕。
当今皇上贺连箴年仅二十三，盛年猝然崩逝，太过突兀蹊跷。
太后无暇容他心绪起伏，径直吩咐：“皇上骤然大行，不曾留下亲笔遗诏。我命你即刻草拟大行遗诏，一并撰写哀策文稿。纸笔早已备好，天亮之前，我要召见辅政重臣。”
殿侧设一张独立书案，案上铺展空白诏纸，砚台之内墨汁已然研磨齐备。
李崇在太后沉沉目光注视下，敛衽落座案前，脑中一片纷乱茫然。
皇上年纪轻轻骤然暴崩，其中内情难测，若此事与太后脱不开干系，此刻执笔拟诏，他便是共担隐秘之人。一旦日后风波再起，自己必定首当其冲，性命难保。可若是此刻推脱不从，今夜怕是难以踏出这座皇信堂，已然进退无路，别无选择。
他指尖悬于笔上空顿片刻，正要思索措辞，太后已然缓步走到案边：“我转述皇上临终心意，你来落笔誊写。”
李崇连忙垂首应答：“臣遵旨。”
太后随即模仿帝王口吻口述诏书正文：“朕躬膺宝历，君临寰宇，夙夜兢惕，以安社稷、绥靖生民为念。奈何天不假年，忽罹沉疴，大渐弥留，天命将终。今传位于皇太子，可即日登极，承袭大统，践祚临朝，主理万机。”
李崇执笔紧随，一字不落誊录。太后稍作停顿，又继续朗声口述：“新帝幼冲，初承宗庙，庶务繁殷，未谙朝政。皇太后母仪宸极，德庇宫宇，临朝称制，裁决庶要。特命太尉、尚书令、中书令、侍中四人同受遗诏，为辅政大臣，敬禀太后懿旨，匡辅幼主，镇抚朝野。诸王公、百司卿士宜同心辅弼，恪恭职守，秉公持正，以安社稷。内外文武群臣、藩镇州郡，悉遵此诏，恪行旧制，毋得违越。”
口述完毕，太后静立一旁等候。李崇落笔收锋，将完整遗诏双手捧起，递至她身前。
太后细细阅览一遍，字迹工整干净，无一处涂改墨污，无需另行誊抄，心中甚是满意。
传国玉玺早已安置在长案之上，她手持诏册移步案前，亲手在遗诏之上钤盖玉玺。随即即刻分派数名心腹内侍，快马分赴几位辅政大臣府邸，连夜传召众人入宫，齐聚永安殿议事。
第12章 删注掩秘 深宫夜嘱
李崇立在一旁心神恍惚，兀自出神。太后回头淡淡瞥他一眼，语声平缓：“我即刻前往永安殿与众臣议事，你不必随行侍立，返回中书省，专心撰写哀策，明日一早呈递御前。”
“臣遵旨。”李崇连忙躬身行礼，躬身退离皇信堂。
宫门处尚衣署连夜赶制丧服，分发百官。李崇至谒者官署领取一身齐衰孝服，匆匆赶回中书省，挑灯连夜撰写哀策文。
李崇整夜心神难安。
皇上骤然崩逝，弥留之际既未传召宗室诸王，也不曾召见任何一位辅政大臣，生前更未留下只言片语的亲笔遗诏。大行当日寝殿之中，唯有太后一人近身守候。事后更是深夜独召他这名中书侍郎，禁闭皇信堂仓促补拟遗诏，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倘若四位辅政大臣之中，有人揪住这些破绽当众发难，势必掀起一场难以收拾的风波。
他已然深陷此事漩涡之中，再也没有半分退路。
李崇暗自寻思，王骏先前更调宿卫，内廷安危暂且可以放下心来。可任城王、尚书令与侍中这几位朝中要员，心底究竟作何打算，他全然无法揣测。即便是直属上司崔宽，此刻内心真实想法，他也不敢贸然断定。
待到哀策文稿定稿，天边已是寅时，李崇一夜未曾合眼，守在中书省静候传召。他心知来日必定要议定大行皇帝庙号、谥号，还要草拟昭示天下的发丧露布，即刻先行打好各类文书草稿，以备不时之需。
辰时将至，内侍持懿旨前来传召：“李大人，太皇太后与新君在永安殿召见。”
内侍口中称谓一变，李崇心中了然，大局已定。
他将誊缮完毕的哀策、谥议文稿、发丧露布一并收入文匣，紧随内侍赶赴永安殿觐见。
永安殿已设好大行皇帝灵堂，宫中上下一片缟素，满目雪白，恍若落了一层寒霜。殿内素幔高悬，大行皇帝梓宫停放在丹陛正中，玄色灵帐层层垂落。太后一身粗麻凶服，端坐灵帷西侧御榻；昔日年幼太子贺连询，已然坐于她身侧，是为当今新君。
原来寅时太后召齐辅政大臣议事之后，太子贺连询便在梓宫之前仓促登基。国丧无主，迟则恐生诸王异动，登基之事分毫不敢拖延。彼时李崇困于值庐撰文，未曾亲临观礼，在场唯有四位辅政重臣。事起仓促，寻常官员不必入殿。
李崇悄悄打量阶下一众王公，任城王和崔宽在其列。众人神色恭谨肃穆，并无分毫不服异动，李崇悬在心口的大石这才稍稍落地。
他快步趋入殿中，于丹陛下行五拜大礼，而后行至帝后同坐的御榻之前，双手捧起文匣：“臣缮写大行皇帝哀策、谥议及天下发丧露布，谨呈太皇太后、皇上御览。”
内侍上前接过文匣，奉至太后面前。
太后逐一审阅字句，将文稿交还李崇：“底稿先留存内殿。待廷议过后，再依制式递入门下封驳，核验完毕，用玺颁行四海。”
大行皇帝崩逝之后，整整半月，李崇终日奔走不休，几乎片刻不得安闲。
依国丧礼制，百官每日晨昏需赴梓宫前哭临，二十七日内朝夕无断；每三日一轮，轮值守灵，彻夜不离灵堂。余下时日便折返中书省，伏案通宵草拟国丧各类册文、诏制、仪轨章程，少有归府之机。偶得片刻空隙归家，也不过仓促沐浴更衣，旋即又要动身入宫，来去匆匆，无暇与妻儿多说几句闲话。
待一月期满，大行皇帝梓宫奉安山陵，繁杂丧葬公务才稍稍松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