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连箴卧病已近两年，久不临朝理事。太后闻言微微蹙眉，沉声问道：“今日汤药可曾进用？”
“汤药尽数喝下，片刻便尽数呕出，几位御医前去诊脉，皆被皇上斥退，不肯近身。”
太后垂眸稍作思忖，转头对李崇道：“待太子梳洗回来，我们一同往重华殿探视。”
不多时，贺连询换好干净衣衫折返，太后伸手将他搂在身侧，一同略用些许点心，而后领着一众宫人内侍，动身前往重华殿探望。
重华殿乃是当今皇上贺连箴寝居之所，近两年来，他染病缠绵，一应起居休养尽在此殿之中。
车马缓缓向重华殿行进，一丝莫名的不安始终萦绕在李崇心头。
他虽身为中书侍郎，兼散骑常侍，本就是可随侍御前的近臣，可此番太后单独携他一同入宫探视圣疾，并非由御医、宗室随同，这般安排实在不合寻常礼制，不由得令他暗自思虑重重。
他心绪纷乱七上八下，隐隐预感将有大变将至。
他独坐轺车之内，频频抬手掀开布帷，望向前方车驾。太后与太子同乘一乘凤辇安车，行在仪仗正中，安稳肃穆。
车驾停驻宫墙之下，李崇下车随行，紧随太后步上层层丹陛，直至重华殿门前。殿外值守宫卫尽数垂首躬身，值守内侍快步上前，伏地跪迎。
太后抬手，遣散周遭随行宫人、杂役，只一手牵住年幼太子，回头吩咐李崇与数名亲信近臣入内随侍。
入门便是开阔正殿，青珉方砖光润沉静，穹顶藻井雕绘北斗紫微天象，四根盘龙漆柱分立四面，壁上悬挂恒代草原围猎长卷。案头青铜莲纹熏炉缓缓吐着龙涎冷香，华贵殿宇处处皆是皇家威仪，却压不住一室沉郁。
李崇随行踏入内寝帷帐。
玄色织金软垫铺陈龙床，贺连箴卧于锦被之中，身形消瘦。苦涩药气与熏香缠绕交织。
太后在床沿落座，伸手轻轻探了探贺连箴的额温，语声藏着几分真切关切：“怎的病势又加重了？太医拟定的汤药务必按时服用，一味拒药，身子如何撑得住。”
贺连箴侧过脸，不肯与她对视，语气倦怠淡漠：“日日服药也不见起色，吃与不吃，又有什么分别。”
“可有想吃的膳食？我即刻吩咐膳房精心烹制。”
“毫无胃口。”贺连箴淡淡回绝。
太后轻叹一声，眼底漫开惋惜：“你莫要步你父皇后尘，年少便肆意耗损自身。见你这般模样，我心中实在煎熬。当年送走先帝，如今难道还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贺连箴低声道：“先帝二十四岁便撒手人寰，想来这便是我的命数。”
太后示意内侍捧来汤药，亲自舀起一勺喂到他唇边，温声安抚：“何谓天命，不过是妄自揣测，莫要胡思乱想。你体魄本比先帝强健，往后按时起居、遵医嘱静养，朝堂俗务一概不必挂怀，不出时日便能好转。”
贺连箴避开她的话头，骤然开口质问：“林家究竟犯下何等重罪，你为何下旨满门抄斩，事前半分不曾知会于我，全然越过朕决断？”
太后闻言，面露讶异：“此事难道不是陛下画敕御定的吗？”
贺连箴胸中怒火翻涌：“朕何曾画过此敕！朕对此事全然不知情。”
太后道：“御笔俱在，三省皆有存档，尽可勘验。想来是陛下政务繁冗，心神耗损，已然忘却自己画过此敕了。”
贺连箴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浮起：“御笔虽在，可这般灭族重狱，关乎一族生死，何等重大！岂可混杂寻常章奏一并呈来，不事先向朕陈明案情？”
太后淡淡回望于他：“陛下身体久不豫，我怎好贸然惊扰。只是制书进御，陛下已然画敕，难道文书竟不曾阅看么？”
贺连箴再也绷不住：“朕那几日病体昏沉，哪里还有心力细阅文书！你分明是有意为之，伙同那群奴婢欺瞒于朕，趁朕神志涣散、身心疲敝，将此制书夹杂呈递！掩其情实，使朕不及察知！”
“陛下慎言。”不等他尽数说完，太后便出言打断，语气冷了几分，“陛下此言若是传出，外人不会疑我欺蒙陛下，只会以为天子处事疏失轻率。国君威严，不可如此轻亵。”
贺连箴被她气得眼前阵阵发眩。心中想要辩驳，却苦于无词，陡然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李崇：“你都听见了？这便是她待朕的手段！好大的能耐！”
李崇垂首默然，此刻也不敢卷入这场争辩。
太后见他盛怒之下气息翻涌，连连咳喘，便稍稍放缓声气，趋坐近前，伸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陛下切莫动怒伤身。便是那日陛下看清此制，我亦必会力劝陛下应允。此案铁证昭然，若陛下曲意姑息，又何以慑服朝野？”
“朕虽沉疴缠身，太子尚且年幼。”贺连箴捂着口唇，一阵急促咳喘，“你便不能为储君留存几支至亲血脉，非要斩草除根，不留半分余地么？”
立在一旁的李崇心头骤然一震，敏锐察觉殿内气氛紧绷。见太子贺连询尚在帐外懵懂伫立，似懂非懂听着二人争执，他轻步上前牵住孩童的手，低声劝慰：“殿内空气沉闷，臣带殿下到殿外稍候片刻。”
贺连询频频回头望向寝帐，满心疑惑，却还是顺从地跟着李崇退至殿廊。
帐内，太后语声平和：“皇上如今说起斩尽杀绝，可当年你处置李氏一族之时，手下何曾留过半分情面？你凭空搜罗罪名，将李氏满门治罪，彼时可曾与我商议过半句？”
“李穆秽乱宫禁，本就是死罪难逃！”贺连箴猛地抬手，一把扫落太后手中药碗，瓷碗落地碎裂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连声剧烈咳嗽，眼眶涨得通红，“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他辩白，在你心中，还有先帝，还有朕这一国之君吗？”
太后静静望着咳喘不止的他，眼底只剩一片深重失望：“时至今日，皇上依旧不认为自己有错。”
“朕何错之有？”贺连箴喘息着，目光锐利如刀，厉声诘问，“臣子触犯国法，朕依律治罪，本是天子本分。反倒是你，不知收敛分寸，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如今还在此处与朕强辩。如今朝野内外流言四起，坊间私下妄议宫中是非，有损皇室体面。你浑然不以为意，朕身为天子，实在羞于听闻。”
他一连数声质问：“你安居后宫安享尊荣便是，何必非要揽持权柄，行此悖德之举。”
太后言辞寸步不让：“我何曾不肯放权于陛下？昔日陛下意欲亲政，我便撤帘归政。奈何陛下行事动辄开罪臣僚，引得朝野怨声四起。陛下想要事事自专，却厌对案牍，又不肯临朝视事，是我代为收拾残局，难道这也成了我的过错？”
贺连箴怒道：“你还敢提！朕但凡想要有所举措，你便在暗中百般掣肘！”
“我何曾掣肘于陛下？”她反问，“陛下行事多凭意气，时而意欲裁抑勋贵，事不能成；又执意北伐蠕蠕，大举兴兵漠北，全然不顾府库耗竭。勋贵世家皆已触怒，黎民生计亦置若罔闻。朝中群臣多有异议，便是当着陛下的面，此事我亦要谏阻。”
贺连箴一声冷峭的笑从喉间溢出：“你最擅长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难道不觉虚伪么？说到底，你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一心要为李穆复仇罢了。”
太后缓缓起身，背过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心绪：“你重病在身，我不愿与你争执。好生休养，朝中政务尚待我处置。”
“你是心中有愧。你早已不将皇家礼法、母子情分放在眼里。”贺连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太后抬步欲走的身形一顿，缓缓回身，面上不见半分暴怒，只剩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你出身寒微，否极泰来，才登太后尊位，”贺连箴目光冷硬，字字诛心，“既居母后之尊，便当恪守宫闱本分。待到百年之后，你行事失仪，既无资格祔享先帝宗庙，亦不能入皇家陵寝同葬。”
闻言，太后沉默许久，语声里浸满难以言说的酸楚：“你心中纵使万般怨我，也不该说出这般绝情之语。先帝在世之时，我身为中宫皇后，一言一行恪守规矩，从无半分失德之处。当年太后卧病，我朝夕侍奉床榻，亲奉汤药，整月不曾离宫；先帝诸多皇子，纵非我亲生，我皆尽心教养抚育，从未有半分苛待。先帝骤然崩逝，你不过十四岁，内无靠山、外有奸佞把持朝纲，是我临朝稳住大局，肃清祸乱朝堂之徒。这些年来我宵衣旰食，日夜操劳，何曾有一日安闲？我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先帝托付，对得起文武百官、天下万民，更对得起你！如今朝堂安定、百官各司其职、百姓休养生息，哪一桩不是我苦心经营之功？当年李穆一案，我屡次劝你审案凭实据，莫要听信流言妄断生死，可你心意已决，一意严刑处置，半句规劝也听不进去。仅凭一桩贪墨之罪，便要夷灭全族，这般滥用刑威，难道就是你心中的帝王之道吗？”
殿廊之下，帐内此起彼伏的争执清晰传入耳中，李崇眉头紧紧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