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给林今昭发了好几张照片，水榭楼台，曲廊回环，都是林嘉隆院中的景致。
这幅见什么都新鲜的模样，颇像刘姥姥进大观园。
林今昭看得心烦，连回都懒得回，接了电话也只是冷声冷气地应付。
“土地规划证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么。”她在电话里说，“霍家给海昌的注资应该也快到了。当初说好了，注资到位，你也应该履行承诺，把我妈妈留下的遗遗物还给我。”
林海平一听“遗物”两个字，便又开始打太极。
电话里，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不紧不慢，像在替她细细打算：“你急什么，你是我亲女儿，你妈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爸爸帮你存着，还怕我昧了不成？”
林今昭听了这话，心里冷哼一声。
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是她在林家仅存的一点念想，也是林海平捏在手里最后一张牌。
当初她肯点头，用联姻的方式去挽救濒临破产的海昌实业，为的，不过是换回母亲的遗物。
她的母亲生前是一名珠宝设计师。从林今昭记事起，母亲总伏在临窗的工作台前画设计图，日暮光阴在窗外流转而过，而她只是专注于自己的稿件。
除了那些光彩夺目的成品珠宝，母亲还会给小今昭做些小玩意儿。她小时候戴的发卡、书包上挂的小坠子、睡觉时搂着的小玩偶，都是出自母亲那双手。
母亲留下的手稿极多，全是她生前伏在工作台前一笔一画画出来的。有几张已经定了最终的版样，只等金工师傅开工。可临终那两年，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画到一半便没有力气继续，几件已经成稿的首饰，终究没能亲手做出实物来。
但母亲过世后，这些稿件，全都不知所踪。
小时候她问林海平，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呢？
林海平总是那个说辞：“你还小，要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爸爸就把这些都给你。”
等她真长大了，再去找他讨要，林海平却翻了脸。
他说，什么手稿？什么珠宝？我没见过，也不知道。家里就这么大，你随便翻，找得到你就拿走。
林今昭那时便明白了，林海平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知道她早就和他离心，只有母亲的遗物才是能拴住她，替他置换利益的筹码。就像是渔民将豢养的鸬鹚赶到船下捕鱼时，总要给它们的脚上，拴上细绳。
她同意联姻，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肯低下头来换。海昌实业得救了，注资款养活了那家摇摇欲坠的公司，可遗产的事，林海平却迟迟不肯兑现。
他总有说辞，总在拖延。如今见林家人递来橄榄枝，他更是坐不住了。霍家的钱，他要。林家的势，他也想攀。
“今昭，就快到你生日了。”林海平的声音罕见的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伯父说了，要在家里设宴，好好替你庆一庆。你是林家的女儿，如今又是霍太太，这是多风光的事。你可得领情啊。”
林今昭握着手机，听见“生日”两个字，忽然像被人攥了一下心口。她没等林海平把话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盯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累极了，是一种骨头缝里泛出来的疲惫。
曾经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她在东湖壹号，在霍承聿身边，感受到过一种隐约的安全感。
霍承聿是那种很有承载力的男人，他性格稳定，做事磊落妥当，让她觉得安心。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许能在林家之外，寻到一方可以喘息的庇护。
可她忘了，他当初选她，正因为她与林家足够疏远，可如今，一旦他疑心她和林家有了牵扯，哪怕只是风吹草动，这份戒备便也来得理所当然。
说来说去，仍绕不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
环顾这间安静的次卧，林今昭忽然发觉，她竟真的无处可去，既不想站在林海平那边，也看不清霍承聿那边，是不是真的有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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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节将至，整个城市沉浸在粉红色的泡泡里。沿街的橱窗贴满爱心与玫瑰，商场中庭的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节日宣传视频。哪怕是足不出户，刷一刷手机，也能在各大app的弹窗广告感受到节日氛围。
林今昭窝在工作室里画了半天的图，刷了会儿手机，看着朋友圈里过七夕的热闹，越看越莫名其妙地心烦，便直接打给纪如歌。
“晚上出来吃饭。”林今昭对着电话说，听起来是祈使句，可声音却蔫蔫的，尾音拖得又轻又软，像在跟人撒娇，“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今天？”纪如歌愣了一下，“今天是七夕诶，宝宝。你不去跟你家霍先生约会，找我一只单身狗干什么？”
林今昭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翻着色卡一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霍承聿是合约夫妻，过什么七夕啊。一句话，陪不陪？”
“陪陪陪。”纪如歌正在家无聊，一口应下，“尚嘉欣正好今天来京州出差，我拉上她，咱们三只单身狗一起过节。去哪儿吃？我订位置。”
林今昭报了家自己一直想去的餐厅，挂了电话，转身走进衣帽间。
今晚，她不想再穿那些素净规矩的衬衫裙，也不想碰霍承聿让人替她订做的那些礼服。
她挑出一件鹅黄色的泡泡袖短上衣，方领，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和漂亮的锁骨。下面搭了条浅蓝色高腰牛仔短裙，裙摆边缘压着一圈细碎的小花刺绣。
她又从首饰盒里拣出几枚彩色珐琅发夹，将一侧的头发别在耳后，发间明黄、湖蓝、樱桃粉交错。唇上涂了亮晶晶的唇釉，整个人像颗刚剥开糖纸的水果硬糖，清甜又明亮。
打扮好以后，心情似乎也明媚了很多，林今昭拿起包，踩着双小细跟的凉鞋，走下楼梯。
刚走到前厅，便看到大门开着，工作人员守在门边，霍承聿正从外面回来。
他仍是一身正装笔挺，但乍一看，又和平时有些不同。
他平日里惯用低调的素面金属袖扣，今天换成了一对宝石的；腕表也换了只深蓝表盘的，在灯下泛着丝缎似的光。领带是银色的，缎面上织着腰果花暗纹，细看才辨得出，低调又考究。
整个人仍是一贯的冷肃，却因着这几件配饰，平白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林今昭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两秒，又轻飘飘挪开，只当没看见他，抬脚便要从他视线里错身而过。
“林今昭。”霍承聿忽然开口。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今天能不能约你，出去吃个晚餐。”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今昭慢慢转过身来。她歪了歪头，眼睛弯起来，唇边那枚梨涡深深陷下去，笑得明艳而疏离。
“霍先生约我，是需要我以霍太太的身份，配合你出席什么必要的社交或应酬吗？”
霍承聿看着她，目光沉沉，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是。是我单独约你吃一顿晚餐。”
林今昭与他隔着半个厅堂对视，笑意不减，话却说得不留余地：“那抱歉了，霍先生，我今天有约。我们的合约里只规定了，我有义务配合你完成必要的商务与社交应酬，但没规定——我要跟你单独约会。”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高跟鞋敲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走到玄关，她也不看门外，只扬声丢下一句：“金师傅，我要出门了，去跟朋友过七夕。你要不要送我啊？”
门外，金司机的身影在门廊处晃了晃，似乎看出气氛不对，没敢应声。
林今昭这话，本就是说给霍承聿听的。她将车钥匙挂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正准备往外走，肩上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霍承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近得似乎连他身上的气息都笼了过来。
“我送你。”他说。
林今昭侧过脸，夜色从门外涌进来，他的声音低而沉，像从头顶压下来的一片云。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小小拉扯一下 马上进入更甜蜜的环节
存稿只剩下十章了啊啊啊啊啊发出尖叫[抠脑壳]
第25章 等待
古堡式的欧式建筑隐在夜色里，灰岩外墙上爬满深绿的藤蔓。几盏铜灯自门廊垂下，光晕昏黄，远远看去，仿佛是好莱坞旧电影里的置景。
林今昭走进Château1892大门，侍者引着她穿过一道铺着暗红地毯的旋转楼梯，才到二楼包房。
门一开，纪如歌和尚嘉欣已经在了。两人并排挤在飘窗上，听见动静齐齐回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今昭只当没看见俩人的挤眉弄眼，把包往门口的挂架上一挂，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
“刚才送你来的是你家霍先生吧？”纪如歌从飘窗上下来，也坐回座位上，冲她挤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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