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
话音未落，二楼楼梯上已走下一个人。是很简单的打扮，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她来找我。Cherry你先忙吧。”
店员看到自家老板亲自下楼来接，不禁怔了一下，目光在林今昭与唐黎之间快速一掠，随即识趣地点了点头，退回到门口继续迎客。
林今昭走过去，真切地惊叹道：“学长，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的品牌已经做得这么好了。”
她不是没有在业内杂志和社交媒体上刷到过唐黎的名字，但线下的店面，今天是头一回来。
“客气什么。”唐黎已经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冲她笑了笑，顺手理了理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口，“来我办公室坐吧。”
说是办公室，其实更像是他个人的工作间。
近百平米的空间里，办公桌、画板、几台小型的精密仪器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功能齐全，又不显得拥挤。靠墙的位置还有个实木酒柜，里面放着各种酒。
他的工作间和他本人一样看起来很干净。
手稿按编号分类码放在桌角的文件架上，彩色铅笔也是按色系收在不同的笔筒里，连设备附近的地面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林今昭想起自己在东湖壹号那间手稿满天飞，半成品蜡模散落一地，找什么都得翻半天的工作间，不禁有些惭愧。
“要不要先喝点什么。”唐黎走到酒柜前，先俯身从下面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又打开上层的透明柜门挑了一支纯黑色瓶身的酒，“布赫拉迪二十九年，怎么样？我记得你喜欢喝高年份的威士忌。”
看见他握着威士忌酒瓶的动作，林今昭猛然想起在伦敦念书时，和唐黎的初遇。
那时她念大一，课程不多，晚上爱和华人同学一起泡吧玩。
在伦敦夏洛特街上的一间酒吧里，灯光昏沉，爵士音乐让人昏昏欲睡，忽然门拉开，唐黎一个人走进来，坐在吧台边要了一杯苏格兰产威士忌。
可惜，店里的最后一瓶布赫拉迪被林今昭买走了。
林今昭和朋友坐在卡座，遥遥看着吧台边唐黎的侧脸，白而清俊，被吧台暖黄的灯光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
“好帅啊。”朋友托着下巴，朝着唐黎的方向犯花痴。
“看起来是中国人，我去帮你要Whatsapp或者IG？”林今昭问。
那时候她们才十九岁，独身在海外，有着大把的精力和时间无处消磨，搭讪这种事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林今昭便拎着还剩下半瓶的威士忌，坐到吧台边。
“也许，你需要我和你分享它？”她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那晚，林今昭很顺利地帮朋友要到了唐黎的IG号。
他的账号是私密状态，互关以后才发现，他居然是同学院已经毕业了的学长，主页上零零散散发着他设计的珠宝作品。
因为同学院这层关系，唐黎私下约她出来喝过几次酒。地点还是夏洛特街那家酒吧，喝威士忌，他们的关系渐渐熟络。
看到唐黎拧开瓶盖要倒酒，林今昭赶紧拦了一下：“等一下。”
“嗯？”唐黎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嗯······学长，我开车来的，而且大白天，要不我来点咖啡吧。”林今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的界面。
唐黎笑了一下，把酒放下：“以前在伦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在白天喝过酒。好，听你的。我去让楼下做两杯咖啡。”
看着唐黎把酒放回柜子走出房间，林今昭松了口气。
其实她没那么喜欢喝威士忌，更谈不上什么“爱喝高年份”。
从前在伦敦也好，更早的时候也好，她喝威士忌，从来不是为了品酒。
母亲过世得早，父亲对她又不加关注，林今昭的少女时代总是伴随着一种空虚的孤独感。
可能越是缺少爱和关注的人，越喜欢证明自己受欢迎。从十几岁起，林今昭就热衷于参加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
泡吧、喝酒、玩台球、骑机车，她习惯用一种乱哄哄的热闹去填补内心的空缺。把每一个深夜都塞得满满当当，仿佛就不会在安静的时候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后来她一个人去英国读书，又是孤零零的一个。
大一那年，她惯性地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填满生活。
遇到唐黎时，她还不到二十，本来就长得显小，怕人觉得她幼稚、轻视她，就故意打扮成熟，穿高跟鞋，烫卷发，学着别人点高年份的威士忌。
威士忌的年份越高，风味就沉淀地越复杂。可林今昭根本喝不出酒里什么椰香、泥煤、水果干的层次，酒精烧过喉咙，只觉得满口酸苦。
但她还是会笑着喝一杯又一杯，因为那样看起来更像个能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成年人。
和霍承聿结婚以后，她努力扮演着一个家教严格守规矩的“乖乖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那么需要那些热闹了。好几个月几乎滴酒不沾，作息渐渐规律，除了早起依旧困难之外，别的似乎也没那么难戒掉。
尤其是威士忌，现在让她选，她根本不想主动去喝。
她宁愿喝点东湖壹号餐饮部特调的气泡果汁，甜的，冒着细密的小气泡。
唐黎从楼下拿了两杯现磨的咖啡，装在纸杯里，递给林今昭。
“好了，现在来看看你的图纸吧。”
林今昭早就把手稿和图纸都准备好，摊开在唐黎那张收拾干净的长桌上。
今年亚珠赛“灵感创意类”单元的赛事主题是“生命”。
图纸徐徐展开，入目的先是一片清新的绿意。
细密的、大小错落的祖母绿、沙弗莱石、灰绿色蓝宝石等宝石镶嵌在作为叶梗的天然牛角之上，一枚栩栩如生的叶片跃然纸上，仔细看，又觉得这意象或许是一片翠鸟的羽毛。
按常理，这个设计会让人以为是一枚胸针。毕竟叶片的形状修长舒展，最合乎逻辑的归宿便是别在大面积留白的衣襟上。
但林今昭的设计远比预想的大胆。
她将这样繁复的意象放在了一枚戒指上，像是让这枚珠宝被人穿在指间，而非仅仅佩戴。
唐黎认真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点头。
传统的晚宴或红毯场合，戒指的存在感往往最为微末，需要大体量、大克拉的宝石才能惹眼，因此在设计思路上大多乏善可陈，多是堆砌主石，围镶一圈碎钻。
但林今昭竟将如此复杂的镶嵌工艺和色彩排布浓缩在一枚戒指的方寸之间。
“亚珠赛的初赛只提交效果图，我觉得你的理念和视觉效果，足以以前几名的名次晋级了。”
唐黎将图纸往桌面上轻轻推了推，抬眼看向她。
“但我想你的野心一定不止步于晋级决赛。想要冲击金银奖，对你这个思路来说，最有难度的就是这些不同光泽和形态的小宝石的镶嵌。几种材质硬度不同，折光率也不一样，要在同一枚戒指上做到过渡自然，工艺上的挑战不小。”
他语气温和，却是一语中的。
林今昭点头，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几下：“学长，你说的对。这几个位置的镶嵌，我有点拿不准。”
唐黎沉吟一会儿道：“确实剑走偏锋。不过很大胆，这正是亚珠赛创意类单元评委看中的。”
他直起身，冲她安抚地笑了一下：“这样吧，Eve，给我一点时间，我可能需要用设备模拟几种镶嵌方案，看哪种对你这几颗小宝石的适配度最高。”
林今昭的英文名叫Evelyn，Eve是她很亲密的朋友才会叫的小名。
很久没听人喊她这个名字，林今昭愣了一下，才道：“好，学长，那麻烦你了。”
唐黎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依旧是很温和的。
他拿起图纸往扫描仪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不介意我把图纸扫描一份吧？”
林今昭摇头：“当然不。”
“谢谢你的信任。”唐黎将图纸放进扫描仪，机器的运转声低低地响了一阵。他把原稿取出，仔细地卷好，递还给林今昭。
递还图纸时，他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林今昭的手背。那触碰极轻极快，像是不小心，林今昭几乎是下意识把手收回了。
唐黎视线扫过她缩回的手，表情如常：“对了，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什么？”林今昭把效果图和手稿放回包里，闻言抬头。
唐黎没有回答，只是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林今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枚淡绿色的帕拉伊巴碧玺，颜色清透，让人一眼能联想到马尔代夫最浅的环礁湖。
“这是昨天早上我合作的供应商发给我的。”唐黎说，伸手指了指刚刚从打印机印出来的扫描件效果图，“今天看了你的作品，觉得这枚小东西正好可以镶在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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