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令长理略顿了一下，他看宴初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别处，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还有什么想问？”
宴初无视了他，像琉璃伸出手，如同往常出行一样，就要越过他向前走去，半途中，手腕突然被人截住了。
宴初看了一眼手腕，又抬起眼睛，询问似的看向令长理：“还有事？”
他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脸上每一寸最细微的变化都刻入眼底，从蛛丝马迹里找到宴初真正的情感。他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与她，他们两个，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冷漠，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疏远。
宴初已经不与他敌对了——不，好像从发现自己被困在司天监的时候开始，宴初除了最开始有些惊慌，做出了一些激烈的动作之外，她好像情绪一直都还算平稳。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既不想着出逃，也没有绝食对抗，甚至到后来，连刺人的话都很少说了。从那之后，他们两个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交流了。她不是放弃或者认命，更多的是蛰伏，蓄力，不断思考。
她从来没有真的接受自己的处境。
“你都不觉得这对我来说很不公平吗？”令长理口气平静，“你对待其他人，并不是这个样子。他们害你丧命，你留着他们，现在却对我这样横眉冷对。我不明白。”
宴初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这个问题这几天我们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长理，重复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一次了。”
握住她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
令长理很克制，他手指僵硬着，看起来是想紧紧攥住的，但他又不能让自己这样做，于是便这样僵住。令人难熬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令长理松开了她的手腕，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替她抚平大袖上的褶皱。
“我知道你爱惜身边的人，不喜欢别人随便动她们，我爱屋及乌，不会伤害她们几个的。”他说：“但是阿初，你知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人。”
小皇帝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并不是轻蔑，更像是乐不可支。
“你想对我发脾气吗？”她有些惊奇：“请便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有了魅惑，如今我已经是你的掌上玩物了吗。”
令长理如何区分自己与其他乱臣贼子的区别，不过就是他自认为自己永远不会做出与他们相同的行径，就像他到现在也不承认自己魅惑她是别有目的，依然固执的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过去的路上，宴初其实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她也在想，自己对待其他人和对待令长理，为什么这么不同。
归根究底可能也不过就是真心二字吧。
游戏说到底就是游戏，她当时以玩家的身份进来，隔着屏幕，对于那些负面的东西，背叛也好，伤怀也好，辜负也好，其实并不伤心，更多的是气愤。她丝毫不觉得什么“真心被辜负”之类的痛苦，只是因为在游戏当中连跪感到心态大崩，大家一起毁灭算了。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就算是依然让自己用一种真实的游戏来面对这个世界，可是她却无法再平常心对待面前的这些人。
对于曾经让她连跪的四个人，她会提防，会怀疑，甚至某种意义上会玩弄，但她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现在不会一杀了之，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真心之类的情感——但令长理不一样。
她真的信任过这个人，也是真的曾经把他当作自己在这个世界当中生存的一道保障，一个伙伴。
这种时刻，背叛和辜负带来的痛苦格外强烈。失望也好，心痛也好，她甚至有的时候觉得，如果令长理是一步走错，误入歧途，大家把话说开之后，他把这些东西解除了，诚恳地道歉，她觉得自己还是会原谅他的。
只可惜，这个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在这里当皇帝当了这么久了，宴初也不是最初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白玩家了，她已经知道为皇者最基本的准则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要是实在没办法做到，至少不要让旁人知道，你是因何困扰，因何痛苦。欢喜会让人投其所好，但表露痛苦只会把自己的短柄授予他人之手，平白给了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在大宴的上首坐好，目光扫过座下众人，祝酒时好几个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她心中一方面觉得好笑，另一方面又十分感慨。
恐怕最开始的时候，已经有人想过要使自己已经被人暗中谋害了该怎么办吧。也对，毕竟她突然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各种坏的可能都是有的，他们有了这样的猜测并不叫人意外。
只是既然如此，她之后就要赶快去找人查问一下锦城周边的护城大营情况如何。
朝觐诸国献宝时，新封的王只有兰塔的喀斯特一个人，说他是风头无二也不为过。一看他献上的东西宴初就忍不住想笑，白雀图也好，宝石彩蛋也好，最后落在手上的小白雀也好，无一不是在向自己撒娇。
“兰塔愿永远做陛下的白鸟，永远在陛下身侧。”
话一出口宴初便想起从前的事。那是他们还小，最后一次去兰塔时，她已经过了及笄礼，兰塔送来的贺礼中，有一份纸雕灯架相当有巧思，宴初特意问那是谁作的，喀斯特最开始不愿意承认，之后挨不住宴初问，还是点了头。
“你喜欢吗？”他的眼睛像是蓝宝石：“我做了好久呢，幸好赶上了。”
听到宴初说已经在她的桌上摆着了，喀斯特一下便笑开了。他把十个被缠住的手指一下都放到宴初面前：“你看你看，为了做那个我的手都受伤了，好痛呢。初初给我吹吹。”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什么伤口都应该要好了。
然而宴初并没有揭穿他，真的捧着他的手指吹了吹，喀斯特的脸一下通红，扭捏着把自己的手指夺回来，藏到身后，低着头不敢去看她。老王和王妃从小对他细心教养，格外看重，喀斯特保持了烂漫率真却进退得当，他小声的问宴初是怎么才到那盏灯是他送的。
宴初说：“一看就知道了，灯上有少女和小鸟，我一猜就知道这是说，你和我救下的小白鸟长大了呀。”
不错，正是如此。
“可是我有一事不明。”宴初说：“为何灯上不见你？小鸟是我们两个一起养的，怎么只见我不见你啊？”
喀斯特挠了挠脸。
他最开始也是想要把自己和宴初一起刻在上面的，然而转念一想，十七殿下已经及笄，这东西就算不送出去，只是摆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会给别人带去麻烦，不说自己的问题，对宴初的名声也有妨碍。
他不能送麻烦的礼物过去。
然而他不想这样告诉宴初。于是喀斯特说：“我已经在了。”
“啊？我看上面只有一个人啊。”
“但是有两只鸟啊。”喀斯特自然而然接下去：“我也是初初的小白鸟，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当年的少年王子和现在年轻的兰塔王一下重合在一起，宴初听着他说的话，突然觉得，这时间好像也是有东西能历经沧桑而不做改变。
比如兰塔一如既往地顺服，比如喀斯特一如既往的乖巧。
只是既然不仅代表喀斯特，更是代表兰塔说出这样的话，那就不能当做寻常撒娇对待了。
是撒娇，也是效忠。
对于效忠，她必然给予回应。
她说：“水陆飞禽走兽，可爱者甚蕃，而朕独爱白雀。喀斯特，朕很喜欢你的礼物。”
轮到赫洛的时候，宴初其实也想过，对方会送上什么宝物。
可能是兽皮或者弯刀吧？他们一般最喜欢在新皇朝觐的时候送这些东西，更何况之前萨拉格已经给自己赠了大蛇，这里应该不会再送什么郑重的东西了。
果然，赫洛献上的第一样，果然是一柄锋利弯刀。
然而到了第二样的时候，她看到沉默不语的巴音索，默默的上前了一步。
紧接着，萨拉格便说：“这，便是赫洛献给陛下的第二样宝物。”
他给宴初献了一个美人。
场面一瞬间像是顿住了，死寂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了宴初身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们看见新帝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笑容从她的脸上很慢很慢的消失，又很慢很慢的聚起，她像是斟酌决定，也像是打量美人，最终，新帝发出一声笑声。
她说：“可。”
第78章
张叔夜等在门口，他看了一眼身后惴惴不安的白宥，有心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是连他自己心情都有些起伏，这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女帝纳了个后宫，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这可是宴初的第一个后宫，意义重大，没想到就这样草率的决定甚至还是一个外族的人——这太不合规矩，以后会有很大的麻烦。
......而且，她决定要接受这份被当作礼物送给自己的美人的时候，几乎都没怎么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