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无礼的做派直接把澄月惊住了。不过好在宴初身边的人都是多少见过世面的，她脸上依然是笑模样，只是看了一眼宴初，看宴初示意她跟着去便不再多话，跟进去给令长理拿香炉。
“陛下？”陆铮看她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于是叫她一声，看宴初看过来：“我们进去吗？”
宴初：“哦对，我们也该去。”
她还在忍不住想令长理最后的那个眼神。
她小时候写作文，总喜欢写老师有双会说话的眼睛，妈妈有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我犯错误的时候、想偷懒的时候、贪玩的时候，总会含着笑提醒她要专心，要好好学习。
划重点，含着笑，提醒。
但是令长理不一样了。
令长理这只大狐狸虽然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但是那一眼，明明白白就表达了一个意思。
你胆敢把这东西给别人。
你好大的胆子。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这是含着笑吗？这是提醒吗？
这不是！
宴初：你知道你在威胁谁吗！你在威胁一个皇帝！
我告诉你，威胁皇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皇帝可是从来不会哄人的！
本来宴初是想拿腔拿调端着架子走过去的，但是走到一半，她看见正打香篆的令长理。
宴初脚步慢下来了。
如今正是春天，宴初宫里放的香炉是一整块的昆岗玉髓雕的，润润的绿。她记得这是当时二哥去寒山的时候带回来的，他背着手笑着走进来，盒子递过来的时候拿在手里还坠手，不告诉她是什么，只是催她打开来看看。
整玉雕的香炉不算罕见，可是这样触手生温的玉，就只拿来雕个香炉，宴初觉得太浪费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当时难得担心这东西自己用会不会逾制。
“我们阿初真是长进了，还知道逾制。”二皇子笑她：“安心吧，二哥不会给你送麻烦的礼物，这东西虽然是昆岗玉髓，但其实品质不好，你来看。”
灯火点燃，日光洒下，二皇子举着这枚香炉引宴初去看：“你看，它这里有一条大裂，好在只在香炉的底部，昏暗处看起来温润通透，可拿到光下变现了原型。这块玉之中的絮太多，颜色也不太均匀，唯一好处就是触手生温。刚得了它时我也苦恼，要是打个摆件，就算工艺再高超，摆在案上难免失了身份，做点别的，这么多絮，当成礼物再送别人也不好。前几日你说想品香，我就知道这东西总算是有了去处。索性，干脆打个大件，做成香炉送给你吧。”
收到这件东西之后，宴初以前总舍不得用，只是摆出来看半天，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赞叹一番，就又收起来了，还是二哥亲自过来跟她一起用了一次，专门跟她说“这就是个玩意，要用了才是好东西，不用就是吃灰”，宴初才会每年都把它拿出来摆摆。
真好看啊。
她忍不住赞叹。
今日的这份赞叹究竟是给香炉的，还是给令长理的，宴初并不刻意去分辨，她只是觉得，除了这样的感叹，再没有其他什么言语能恰如其分了。
“陛下，离得那么远可看不真切。”令长理说：“靠近点吧。”
宴初：也行。
等香点燃，香炉的盖子盖上，袅袅雾气蒸腾，宴初嗅了嗅鼻子，让好闻的空气充满自己的胸腔，原本积压在身上的疲惫好像突然卸下，整个人都变得松快了许多。
“真是好香。”
宴初由衷的赞叹。
她笑盈盈的看陆铮：“怎么样，看会了吗？别到时候浪费了国师这么好的香。”
陆铮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臣并不精与此道，叫陛下见笑了。”
“这倒是实话，你以前品香就不怎么在行，之前宫里流行荔枝香的时候，你的香还是朕给你做的呢。可国师的香实在是好香，要是糟蹋了，朕也可惜呢。”宴初想了想：“这样吧，给你的香，你拿回去先试着用用，要是用不了，到时候递牌子进来，朕教你。”
盛香的盒子托在手上，一瞬间，这盒子里好像装的不是香，而是炭，正烧得旺旺的，暖意不断的透出来，从手掌心钻进去，游荡到四肢百骸，游荡到眼睛里，有点带着酸的泛滥。
陆铮低着头谢恩了。
出宫门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锦宫。巍巍宫墙，幢幢宫殿，一切与梦中被自己率领黑甲军攻破的城没什么分别，与春雪和桃花从城墙上一坠而下时没什么分别——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他看着手里的香，心中的暖意催出眼中的酸涩，他把它逼回去。翻身上马，他将香护在怀里，行至岔路，却一扯缰绳，往另一条路上去了。
“劳烦通传。”他向门房轻轻一鞠：“告诉左相，陆铮亲来拜访。”
·
香飘满室，宴初端着自己的茶轻轻地啜，她现在能喝一点点茶了，毕竟要处理的事情太多，难免会有精力不足的时候，喝点茶提提神也是好的。
她没看令长理，令长理也就看着香炉里袅袅的香烟，像是较劲，又像只是碰巧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
最终还是令长理沉不住气了。
“你故意的。”他笃定道：“你故意把我的香送给他的。”
“我之前去想你讨要的时候，不是都说了，有一份是给陆铮的吗。”
“可是我——”话到一半，他咬着舌尖，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只是有些忿忿：“......反正你是故意的。”
这下该宴初惊讶了。她眼睛看过去：“你生气了吗？”
“这也是你故意的。”
“别只会说这一句话嘛，也有些事情不是我故意的啊。”她说：“而且，这也不过是咱们两个你来我往，礼尚往来，别生气嘛。”
令长理看她，愕然又生气。
“是你先给我甩脸色的。”她摊手：“从进门开始，你就阴阳怪气的，还有别人在，你不等我同意就进了宫室，下了我的面子。你让我不高兴，我也没必要顺着你吧。”
令长理渐渐震惊起来，这股震惊之中还有一股难以忽视的被冒犯感。
“你把我当成什么？”令长理质问：“你的侍君？你的司帐？”
“不是我，长理。其实我之前没注意到，但是现在好像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两个确实应该要谈谈了。”
之前那出尴尬的“被怀孕”之后，也有澄月旁敲侧击，她自己也渐渐品出些东西来了。
于是她开门见山：“长理，你想入后宫吗？”
她就看见令长理一下子愣住了。
慌乱这个词语从来与国师无缘，但现在，令长理的表现让人不得不以下联想到这个词。他依然像青松一样站着，可是面容透着不解，无措和慌张从每一根发丝上渗出来，他像是从来没思考过这种问题，突然听见，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像是心中所想被点破的样子。
宴初松了口气。
“你看，没有朋友会看见我和其他人吃饭，就这样，打量我的客人——你不是我的男人，没必要对另一个男人这么，嗯，敌意。”她说：“你们都是朕的臣子，共同辅佐朕，难免会有交集，你不愿意与人相交我倒是理解，大国师——好，朕不提他，你别瞪了——那位也不愿意，这也很正常，但是他不会摆出这样的敌对姿态，你懂吗。”
令长理没说话。
他的头瞥到另一边，看起来不打算再说话了。
这样也好。宴初想。
国师冰雪聪明，肯定能闻弦音而知雅意。其实说实话，要不是这一次，她也没觉得他们两个的关系有什么不对，但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要是令长理落下这种名声，对他也太不好了。
“长理还有事吗？”她说：“趁着香味还在，我打算稍微小憩一会儿。”
令长理：“那你歇吧。”
令长理：“对了，之前来借香，琥珀说你睡得不好，为什么？”
宴初摆摆手：“也不算不好。不是马上要封禅了吗，我总是梦到故人，夜晚偶尔失眠。”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在这里再见不到的人，我在梦里都能见到。”她轻轻叹气：“父皇，长姐，二哥，四姐五哥，还有其他哥哥姐姐，还有舒国师，都只能在梦里见到了。”
令长理突然转过头来。
他说：“谁？”
宴初：“啊？”
她看起来有点懵逼：“额，我父皇？”
“你梦到舒柏......我师父？”令长理探过来，看似随意：“他可有跟你说什么？”
“啊？”宴初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梦里的事情也记不清楚啊.....我想想哦，额，大国师他站得很远，微微笑。他好像说话了吧，但是我不记得了。”看着令长理渐渐冷下来的脸，宴初开始胡乱比划：“那个，反正就是，他还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一身黑衣服这样的。”
宴初：“梦里的事情我真的记不清了，就只有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