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初直冲上去，耳光又响又重，卫寒卢一步没站稳，甚至被抽得趔趄了一步，把住门才重新站稳。
“我兄姐呢！”她喝问：“我哥哥呢，我姐姐呢！他们在哪里，我要见他们！”
卫寒卢对脸上的疼痛置若罔闻，看她身形摇晃，急忙扶住她：“他们很好。你不是看到废太女的信了吗，怎么了，怎么突然要见？”
“撒谎！”宴初死死地扯住他的衣领，惊惧交加，她像发狂的兽：“你把他们怎么了！”
拳捶到胸口，卫寒卢突然面色痛苦。他想扯住宴初的手腕，可宴初也发了狂，一时间竟然制不住她。
血迹很快渗到了外衫上，宴初看着血迹惊疑不定，一时愣住了。
“我本以为今天的刺客是为陛下效力的，看来不是。”他声音和缓：“那，倒是有点可惜，让他全身而退了。当时该不惜手段将他擒住，狠狠逼问才是。”
宴初不说话，依然死死盯着他。卫寒卢看着宴初，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这样生机勃勃的模样。随手挥退殿前军，他说：“我与陛下有事相商。”
宴初：“他们人呢？”
“陛下，这样不好吗？”卫寒卢声音温和：“现在这样，你偶尔还能和兄姐通信，你真的觉得不好吗？”
“人呢！”
“杀了。”卫寒卢说：“他们妄想渡你出宫，我岂能容他。”
宴初后退一步，震悚，惊惧，呼吸都变得颤抖：“你答应我，只圈禁他们，不下杀手——你答应我的......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杀他们？”
“其他的我都可以让。争权，结党，在云塘的反旗，甚至是今天的刺客，我都可以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让事情就这样翻篇。”他看向她：“但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我绝不退让。陛下，我是答应你，只圈不杀，可他们非要自寻死路，我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好一个没有办法。
宴初看着他，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不再是落在遥远的彼岸，终于是落在他的身上了。那带着屈辱、怨憎，浓烈的仇恨的眼睛，让卫寒卢都忍不住一瞬颤抖。
她的目光落在卫寒卢渐渐扩大的血迹上，离开之前，宴初红着眼，咬着牙：“你真该死。”
卫寒卢怔住了。但很快，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事了。
“向云塘举兵。”他说：“既然陛下知道了，那也不差这一个，都收拾了干净些。另外，去查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如果是近身的人，要换吗？”
再换一次......
卫寒卢：“不换。”
卫寒卢：“是近身的人，找到是谁，先掌嘴五十，让她管住舌头，再打五十脊杖，着实打。告诉她，我只容一次，下一次就拔了舌头填到井里。”
·
莲蓉坐在小玉身边，她都不敢往那边去看，于是只能唉声叹气。
“你......唉。”她说不出话来，最后半天，只憋出一句：“多谢啊。”
小玉后背都被打烂了，脸肿的比馒头还大，就算上了药，血液一刻不停地从细白布里渗出来，一点变成一片，看得人粼粼的恐怖。
说话牵动皮肉，可她还是勉强对莲蓉笑了一下：“你脑袋聪明——不谢。”
“莲蓉。”她含糊地说：“你、多费心了。”
沉默半晌，莲蓉转过身去：“我又不是神仙，我哪有办法......”
·
那天之后，宴初像一朵花一样迅速凋谢下去了。
她垂着头，变得更寡言少语，也更虚弱了。
陛下存了死志。
她对外界的一切都开始丧失性质，无论面对什么人都只是缄默。等小玉终于养好身体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司天监国师前来拜见。
陛下见不到除了卫寒卢之外的其他大臣，久而久之，她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场景，于是国师拜见宴初的时候，无论是小雨还是莲蓉，反应都慢了一拍。
可即便是国师来访，宴初依然是这样一幅呆呆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宴初多说了一句话。
她说：“国师，你有能让我与家人团聚的办法吗？”
国师没有回答，他只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臣想你能好好的活着”。
好好活着，怎么算好？
小玉有心上去与他理论，莲蓉拦住她。
“别招祸。”她说：“你才刚好，又想被杖责？”
我才不怕。小玉想。
宴初一天一天凋谢下去了。卫寒卢穷途末路，威胁、引诱、示好、许诺、自由，这些东西已经没有一样能让宴初重新求生，他也已经无计可施了。
“阿初，你别这样。”他哀求她：“我放你走，阿初。云塘，塞上，你想去哪里，我都放你走，哪里都行，求你别这样。”
宴初看着他。现在她已经不再回避卫寒卢，眼神也好，接触也罢，她都已经不在意了。她向他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浅笑，移开了眼睛。
她太虚弱了，像是一件真正的易碎品，连风也会伤害她。卫寒卢已经不敢再逼迫她，于是他只能哀求。
可这有什么用呢？
宴初一天一天凋谢下去了。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在某一天一睡不醒，直到莲蓉摊开掌心，手掌中有一粒黄豆大的丸药。
“奴婢无用，不能带陛下出宫。”她叩首：“二殿下临终前有言，无论何时，都死保陛下，但如果情况无法转圜......当为陛下，保存体面。”
宴初的眼睛缓慢的看过来，莲蓉上前一步，急道：“他现在心力交瘁，正是薄弱时候，此药无色无味，奴婢愿助陛下诛杀逆贼。”
她看见陛下极缓慢的摇头。
“这个，送进来，很不容易吧？”宴初看她：“要是容易，也不会现在才到你手里了。”
从安阳门之后，这宫里已被卫寒卢围得如铁桶一般，这颗药想进来，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
“......都是奴婢无用。”
“给我吧。”宴初说：“我想去，亲自向二哥道谢。”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大脑好像已经不堪负重，对这个世界兴趣缺缺，连求死都提不起兴致了——但她想见他们，她能感觉得到，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在说，她想去见她的家人。
“你能让，他，找不到我吗？”她语速很慢：“我不想，再和他纠缠了。”
莲蓉温声：“陛下全交给奴婢就好。”
宴初笑起来。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释然：“那，多谢你。”
莲蓉给宴初端了一杯温水，豆大的丸药，她咽得艰难。看着这样的宴初，莲蓉强忍泪意，在她面前跪正，恭敬大拜。
“大宣皇帝大行起驾。”
莲蓉叩首：“奴婢莲蓉，恭送陛下！”
·
紫宸殿起火了。
破天荒被莲蓉派去取药的小玉着急忙慌地赶回来，只看见已经烧起来的的宫殿。她尖叫着想冲进去，被旁边的人死死地拽住。
“你疯了！”他们说：“进去就没命了！”
“放开我！！”小玉拼命挣扎，嘶声尖叫：“陛下，陛下还在里面——放开！陛下！！！”
这场染红天际的火烧了整整两天，所有的门梁都被泼上了油，烛台打翻，于是火便烧了起来。一场烧天大火把一切都燃尽了，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最后只剩下一堆焦黑的废墟，塌着堆在一起。
一向自持身份的男人也失了方寸，卫寒卢发了疯，不眠不休在废墟上拼命的挖。官服染污，手指早挖得鲜血淋漓，形容癫狂，最终却只能从废墟之中找出一根焦黑的桃花簪。
他颤抖着，将这根焦黑的簪子举了起来。
这是宴初头上的簪子，失火的那天，他亲自给她簪在头上。
这个男人终于忍不住，失声悲号起来。
他再也抓不住宴初了。
·
前尘旧事历历在目，断肠之痛再次袭来。
他原以为此次新生，昔日种种一笔勾销，他终于求仁得仁，能和宴初有一段新的开始。
可是她知道。
她都知道。
卫寒卢如堕冰窟，精神上的痛苦似乎已经反映到了身体上，他又一次有了穷途末路之感。
他不敢向宴初求生，更不敢求怜求爱，于是他只能求死。
这是他应得的。
脚步声渐进，宴初和琉璃说了两句，把她支开，站在卫寒卢面前，温声询问：“左相，怎么回事啊？”
“......臣请，死罪。”
卫寒卢五体投地，痛声：“臣曾囚皇，臣万死！臣请死罪！”
那双明黄的鞋面停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半晌后，他听见宴初的声音。
“左相。”她说：“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别名：诚邀大家围观狗男人
卫寒卢：谈恋爱吗？让你全家祭天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