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斯斯艾艾皱着眉头，半晌只憋出来一句“奴婢不敢。”
小皇帝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算了。”她说：“这样也好——挺好的，这样很安全。”
小玉的头埋得更低了。
将宴初扶回屋里，有其他人正过来要问，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左相来了。”另一个侍女说。她声音轻的像是听不见了，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个消息听起来没那么让人如临大敌，然而根本没用，搀扶着她的人能感受到小陛下突然僵硬的肌肉，和下意识握紧的手指。
小玉有些担忧的看向宴初：“陛下？”
小陛下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呼吸轻缓得几乎感受不到，片刻后，她开口，声音安慰：“我不为难你们——走吧。”
左相在偏殿。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他看起来正在等待，坐在一旁的小案上翻书，听见有人进来，回过头便笑开了。
“陛下来了？”
他迎上来，伸手要去牵起宴初，被躲开后也毫不在意。卫寒卢笑意不减，再次伸手，握住宴初的手腕时用力捏了一下，像是爱侣间的情趣，更像是不轻不重的警告。
他把宴初从侍女的手里拽走了。小玉的手还在空中乍着，扎在门口，一时间拿不准该怎么办。理智也好，规矩也好，身体的反馈告诉她，她现在应该出去，甚至应该给主人把门关上，可是她的脚却动不了。
她不敢把陛下一个人扔在这里。
卫寒卢已经把宴初拉远了。
“你下午似乎并没有吃多少，这样可不行，既然如此晚上的宵夜就再吃一点吧。”他自顾自的说着，似乎是这时才感受到了宴初的僵硬和抗拒，关切问道：“昨天没睡够，身体还难受吗？”
那一瞬间，宴初几乎要发起抖来了。
下人侍奉时不应抬头，可那一瞬间，即便是只看这地上的影子，这种颤抖也叫人难以忽视。
她甚至感到陛下已经濒临崩溃了。
殿里的人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了，就剩下她还扎在门口，卫寒卢这时才注意到这里竟然还有旁人，于是向她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她没动，下意识地看向小陛下，直到宴初开口，僵硬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艰难地说“退下”，她才如梦初醒，慌忙一礼，赶快退下。
退下前，她被卫寒卢叫住。
“知道认主，是个好丫头。”
她听见左相温和的声音赞赏她说：“该赏。就赏你——”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悬了起来，没人知道那赏是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冷汗滴到地板上的时候，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左相。
“去领二十个手板。”宴初说：“现在就去，领完也不必回来，明天不要你侍候。”
卫寒卢看了宴初一眼，她已经推开他握在手腕上的手，走向了餐桌坐下。
“左相不是要吃饭？”她说：“入座吧。”
卫寒卢笑起来。与刚才的亲热不同的另一种亲热，这笑容带上温度之后，室内的气氛也不像刚才那般胶着凝滞。
“好，听你的。”
他走向宴初，不再看她。
侍女站起来，低着头，门关上前，她往里觑了一眼。好一室灯火通明，桌上菜肴珍馐，玉壶美酒，席上两人皆可入画，香炉里燃着新做的绒藜香。她忍不住去看宴初，小皇帝低垂着头，身影在渐渐合拢的两扇门中间，越来越细瘦。
恍惚间，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不是紫宸殿门，这是兰若寺，大门关上，宴初便被磨牙吮血的怪物吞入腹中。
·
大宫女的待遇比一般的小宫女要好些，她们两人一个屋子，与小玉同一个屋子的是另一个大宫女莲蓉。
莲蓉看着小玉像个发面馒头一样肿得老高的左手，把早就准备好的冰帕子和消肿药递给她。小玉谢过，打开药罐，一股芦荟的凉气混合着清苦味蔓延开来，小玉指腹挑出一点，嘶嘶哈哈的涂抹在手掌心。
药是好药，疼也是真疼。
莲蓉看着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半晌了，轻轻的叹气，声音比叹气更轻：“你说你这……你图什么呢？”
小玉没回话。
她把冰帕子包到手上，灯罩里，烛火爆出一个灯花，她才开口。
小玉：“我觉得陛下很可怜。”
“别胡说！”
莲蓉一声断喝，又不敢高声，她急忙去窗边看了一眼，此时夜已深了，窗外无人，又想两个人说话声音也低，想来没人听见。
莲蓉快步折返：“你不要命了，在这里逞什么英雄？你我是什么人？陛下是什么人？陛下九五至尊，是天下第一人，你我也配可怜陛下？”
小玉没回话。莲蓉更急切了：“你别犯傻！”
莲蓉：“你当知道你我为何突然被调到这里当差啊！昭阳殿和紫宸殿原本的领头宫人都哪里去了你不知道吗？这里的人全是被临时调过来的，进来的时候安阳门突然不叫走了，还拉了那么多死人出去，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可是小玉垂着眼睛，并不看她。莲蓉还要再说，小玉：“我知道——我没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姐姐别怕。睡吧。”
灯火吹灭，黑暗的静谧中，小玉背对着莲蓉，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挨过手板的手还一跳一跳的烧着痛，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只是皮肉伤，有药两天就好了。
小玉轻轻叹气。
陛下真的可怜。
今年是皇十七女宴初继承大统的第一年，说她是傀儡皇帝也高看了她一眼。
哪个皇帝不亲自临朝？哪个皇帝不批阅奏表？哪个皇帝不理国事肃朝纲？
哪个皇帝，会被迫让臣子夜夜留连皇宫，乃至如今，登堂入幕？
左相在宫外的宅院，除了留下看屋子的人，几乎就是放在那里积灰了。他已经许久没回过自己的府邸，夜夜都说公事繁忙，宿在宫里。
昨天宫里的骚乱，殿前军在宫道上跑动，行进方向正好经过小玉住的偏殿。
奔走的脚步声音在夜里尤为刺耳，踏踏踏踏，仿佛每一步都跺在人的心上。
“玉姐姐。”和她一个屋子的小婢女们吓得快哭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宫里能有什么事？别害怕，你们快睡觉吧。”
这样的话骗不了自己，也少不了别人，还不等疯狂跳的心平静下来，有管事姑姑披星戴月，敲开了她的门。
“恭喜姑娘，以后你就在紫宸殿当差了。”她深色匆忙，还有未退的惶恐：“不必收拾东西了，现在就赶快到紫宸殿报到吧。”
她仓促穿戴好，心中无数疑问。
刚才殿前军去做什么了？什么要紧事要半夜调人？紫宸殿原本当差的宫人呢？
“姑姑。”她叫了一声：“发生何事了？”
姑姑一悚，勉强笑笑：“姑娘说笑了，国泰民安太平盛世，哪有什么事情。”
入了夜，森森宫墙便吓人起来，厚重的历史感在这一刻给它附上了一层幽幽鬼影，像是蛰伏起来的怪兽，正等着择人而噬。两人走得飞快，等行至紫宸殿，四下无人，敲门之前，姑姑突然握住小玉的手。
“玉姑娘。”姑姑用力握了握她，阵阵夜风让照路的灯笼变得明灭不定，灯火下，姑姑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是汇成一句：“万事小心——万事，拜托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怎么回事。
直到她今天早上进殿侍候，在陛下的寝室看见尚未更衣的左相。
目呲欲裂。
她急忙垂下头去，指甲掐紧手心，拼尽全力才保持神色如常。
卫寒卢只穿里衣，侧坐在床边，手掌轻轻抚摸小皇帝有点汗湿的额头，神色格外温和。宫室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缱绻起来，光线都变得柔和，洒落下来时变得软软的。
小玉以前当差时见过昭阳殿下朝，左相神情虽然总是温和，但总有股赶人的意味，偶尔与人交谈，他也总是不合群的那个。
这样的不合群是有意为之。左相最能和光同尘，曾经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但从皇太女被废，二皇子坠马，四皇女染病，五皇子饮恨沙场之后，他收敛锋芒与人为善的一面，似乎开始渐渐有了变化。
像是破茧重生，原本的模样被渐渐撕碎，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在前国师舒柏彧出宫之后，他更是连最后的伪装都一把撕碎。很多人说他是在权力浸淫下变了本心，但小玉却觉得，他是失去了牵制掣肘之后，不愿意再压抑自己了。
她觉得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狠辣专断，她一直都觉得这才是卫寒卢真正的模样，可现在，她突然有点不太确定了。
这样目光专注，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珍视的左相，与朝堂上几乎成了两个人，叫人辩不清楚那个才是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