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宴初还是万人宠爱的十七殿下，如今，她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了，当年在门口，南景泽只需要担忧自己是否得到殿下的喜爱，能否留在她的身边谋求一份职位，以报救命之恩，但现在，让他忐忑的东西变得更多了。
比如......皇帝会杀他吗？
像杀陆铮那样。
如果她要杀，他会坦然就死吗？
......恐怕不会。
他不愿意死，卫寒卢也不愿意，当年他从德仁伯爵府孤注一掷一头碰出来的时候就是为了活，卫寒卢谋反也是为了活，但不知为何，他们好像总是在做无用功，越想要什么就越要不到。
曾经是越想要爱越要不到。
现在是越想活越是走上死路。
所以南景泽决定不想了。
他和卫寒卢、陆铮都不一样，他们有各自的身份，在与十七殿下有关之前，都还能有其他身份存于世间。
他没有。
从重新跪在宴初的面前开始，南景泽好像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不想了，什么也不想了，他重新把自己的一切交还给主人，生也好，死也好，他相信宴初，也接受宴初做出的一切决断。
“陛下想要除去锦都的妖异。”南景泽低声说：“此事或许与令长理有关，与他曾设下的法阵有关。”
“若您下令。”他看向宴初：“臣愿为陛下试错。”
第115章
锦都的云比前两日更厚了。
天光更加稀薄，黑夜降临更早，好像连空气都变得寒冷起来。
卫寒卢站在一处缺口边缘，目光停留在那处虚无，一言不发。在两个时辰之前此处爆发了妖异，那件瓦房先是变得粗糙，闪烁了几下，然后在某次消失后就没有再出现。连带着，连建造它的土地、房间内的陈设、住户，全都跟随者这栋房子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有一人在事情发生时正好站在门口，被妖异撕成了两半，半边身体和屋子一起堕入了黑暗之中。
“别看了。”白宥小声催促：“看也把他们看不回来。”
卫寒卢没说话。
城里没有以往热闹，行人不足往日一半，其中还有一些是覆面裹身的陌生人。最近这些生人变得很多了，大多覆面人都是渊涧来客，卫寒卢不确定这些人是怎么来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自从这些人来之后......妖异似乎更加频繁了。
卫寒卢从前没见过妖异。
活了两世，这是第三世，在今次之前，他从没有切实的见过这些东西。妖怪，异象，这些不讲道理的东西突然出现，让一切都变得往一个不可预测的方向疯狂倾斜。
都城残破，百姓惊恐，纵然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但踏出府邸时，他却会有一种万般萧条的绝望感。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一切都背离了应有的轨迹。他应该是大权在握的左相，就算不能与宴初重修旧好，至少他们可以君臣得宜。他真的想要做一个贤臣，想要与自己的皇帝一起开创一番盛世，到时候海晏河清，他依然可以和宴初一起名垂青史，成就一段君明臣贤的佳话。
他知道自己的才能，他是可以做到的，哪怕是在第一世，他曾经囚皇，他也做到了。
他可以做到的。
然而如今，看见冷清颓败的锦都，卫寒卢突然茫然起来。
......他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想活着、想好好活着，他何错之有呢？
......所以错的是宴初。
如果她愿意网开一面，他们何至于走到如今兵戎相向的地步？
卫寒卢从来没有想过谋逆——至少，这一世，他自问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宴初的事情。
往事如沙，何必念念不忘，她已是皇帝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是宴初不好。
可她原本也并不是这样的。
十七殿下万般好处无人不知，他也受过殿下的恩惠，如果没有宴初为他引荐，卫寒卢自问他就算有补天之能也做不到如今的位置。
宴初是好的。
所以令长理说得对，她只是被人教坏了。
令长理：“殿下只是一时糊涂，信错了旁人。没关系。只要改正这个错误，一切都可以重新再来——只要改正，这个错误。”
一切就可以恢复正确的模样。
这样想过，卫寒卢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他也只剩下这一个选择。
与白宥进宫后，他们轻车熟路走向司天监，向那间取过心血，绘过法阵的屋子，推开门便有浓重的香气逸散出来，卫寒卢等气味散了散再进去。
令长理静静地坐在法阵中央。
听到声响，他头顶的耳朵抖了一下，睁开金黄又空洞的眼，费力看过来。
兽的部分在他身上体现的更多了，尖锐的指爪，犬科的耳和嘴，从面部延伸至全身的繁复妖纹，无一不宣告他正在离人越来越远。现在他不能离开这里了，自从陆铮死后，这个阵法似乎变得不稳定起来，碍于舒柏彧，他无法前来稳定阵眼，现在舒柏彧和宴初都不在，卫寒卢重新把他放了进来。
“情况如何？”令长理问。
他声音嘶哑，像一面破锣。
“和我们预期的一样。”卫寒卢说：“她在锦宫留下的两个婢女给人添了些麻烦我们已经处置了，张家宋家也都已经叫看管起来，除了我们的信，她收不到任何东西。”
卫寒卢：“只等，陛下回来了。”
令长理点点头。
“是该回来了。”他喃喃：“她出去太久了。被人蒙骗太久了。她是这里的皇帝啊，不然她还能去哪里，如果去了别处，我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人和妖一样，穷途末路死到临头，大家都只会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继续一条路走到黑。
现在就是等了。
等宴初回来了......或者等天罚降临。
三天，十天，一月，三月。
皇帝早该回来了，为什么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消息？那么大的部队不可能来去无踪，而且这么长时间，她还能去哪里呢？
锦城之外，皇帝渺无音讯。锦城之内，人心浮动，就算有渊涧的妖怪做帮手，卫寒卢也渐渐觉得场面控制不住。那些妖怪并不是真正信服令长理，他们信服的另有其人，而那人又迟迟不露面，妖怪也开始浮躁。
直到天上炸响一声惊雷。
接着是第二声。
阵法中的令长理紧闭的眼倏地张开。
“回来了？”
雷声催动，一声大过一声，由远及近，几乎已经要炸到家里了。
同时，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白宥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国师，有人快要打进城里来了。她有神通，但不是渊涧人！”
令长理对白宥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惊喜的：“我听见天道预警，是阿初回来了吗？”
不是。
白宥说带头的是个不认识的女人，雷声是追着她去的。
白宥：“城里的妖......渊涧人似乎认识她，她一露面就都追过去了！左相正在督战，但城里我们的人不多，渊涧人又走了大半，恐怕快撑不住了！”
令长理根本不关心这些，他只是急切地追问：“那宴初呢？舒柏彧呢？”
没看见。
这两个人似乎不在队伍之中。
“不可能！”
风度仪态全都抛之脑后，令长理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抓起白宥的领子：“她怎么会不在里面？！”
万千思绪聚集一处，他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东西，但还不等他思考出结果，爆炸一般的雷砸了下来。
天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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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初在远处眺望比丰水期的黄果树瀑布还要壮观的闪电，自然伟力让人叹为观止之余又感受到一些恐惧。
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来自天道的天罚，但上一次因为这个雷是来劈她的，她正处于激烈的情绪之中根本来不及认真观看——果然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现在她看到了天罚的全貌，觉得自己全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大国师，之前你就是替我扛了这么一下吗。”
舒柏彧笑了笑：“没有这么大。”
引来如此壮观天罚的人是大宣的开国皇帝宴秀秀，和舒柏彧一起与宴初会合后，听说要攻城，便自告奋勇想要做先锋。
“皇帝有皇帝的死法，这样半死不活的，朕也受够了。”宴秀秀说：“再者说，你们也找不到朕更好的攻城手了。”
她说：“等天罚降下，届时小狗必然没时间去找你们，你们就抓紧时间进城。”
锦城已经乱作一团，到处都在打，根本看不出来是几方势力。城市也更加混乱了，突然土地或者空间整个消失，突然又在同一空间出现复数的相同结构，消失的部分归于虚无，复数结构叠加存在，喊杀声断断续续，像是加载不完全一样卡顿。
宴初在上空看着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