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不会给别人当狗，再也没人能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了问我话了。
他当时想。
以后我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谁也不能让我跪着了。
但现在，他一马当先，以半个马身的距离泡在所有人面前的时候，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他好像又成了那个卑微的马奴，即便是纵马也要小心谨慎，因为稍有不慎悬在颈上的闸刀就会落下来。
曾经的十七殿下不会计较马跑得快慢，但是如今他要面对的是大宣的皇帝，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他根本不敢去赌以前的情谊在宴初这里现在价值几何——或者，即便是在十七殿下的时候，他们也从来没有过情谊。
上位者之所以是上位者是因为他们居于高位，越高，下面的人越看不清上面的模样，以至于偶尔从指缝里流出的一点垂怜都能让人奉为圭臬。
......终究是他们都变了。
闭幕将翻涌的思绪重重压下，萨拉格看了一眼箭筒当中的羽箭。
或许当他决定收留端王的时候开始，无论十七殿下怎么想他们昔年的情谊，恐怕皇帝都容不下他了。十七殿下可以天真烂漫，可以仁慈宽厚，但皇帝的威严却容不得半点挑衅。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只能一条路走下去。
她不应该到赫洛来。萨拉格想。
草原已是他的领土，从她选择要来开始，就已经失了先机。
无论如何我不会杀她的。
萨拉格心中想。
我不会杀她的。
我和她不一样，我的心中总是念着以前的情意的。我会对她好的。
·
“不再休息一会儿吗？”巴音索为她穿上靴子：“昨天你似乎做了噩梦。”
“没关系，不用在意。”宴初用加了冰的冷水拍了拍脸，让寒冷一激，头昏脑涨的昏沉感总算是退了些。舒柏彧的鳞片叫她穿了根绳子挂在脖子里，如今他们兵分两路，妖理妖事，人平人乱，各司其职，分开之前天天见面的时候还不觉得哪里不好，现在宴初发现这个鳞片只能在舒柏彧想要和她联系的时候才能使用，完全单线联系，被动等待实在让人非常不爽。
而且在分开之后舒柏彧一次也没联系过，让人不得不想他不会是刚出门就遭遇什么不测了吧。
不会吧，能硬扛天道雷霆一击，应该不会那么菜吧。
但是即便是担心也只能在忙碌的闲暇偶尔想一下，宴初有点埋怨这个人为什么不能给她来个平安信什么的，就算没什么事情也能让人知道他还好着。
尤其是她马上要做这样一件有点危险，惊心动魄又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的事情的时候，她还是很想和大国师见一面的。
或许是凑巧，昨夜大国师果然入梦。
他看起来倒是没有受伤，说他现在已经顺利到达渊涧，没找到令长理，但是他们也不用担心开国的那位国师有什么异动了。
宴初好奇：“你把他降服了吗？”
“不是。”舒柏彧摇头，他露出一个不同寻常的笑容，宴初第一次见到这样有点坏的表情出现在大国师的脸上，还让人颇为新奇。
或许是第一次见，也或许是因为许久不见了，宴初觉得舒柏彧这样看起来竟然十分可爱。
直到他撩开斗篷，露出之前藏在斗篷里的一个女子。她让人有点看不出年龄，若说年轻，又早生华发，眼角额头也有些岁月的痕迹，但若说年长，她神采奕奕活力四射，实在不像是上了岁数的样子。
宴初：......？
她楞了一下，然后看向舒柏彧：“这位是？”
“娃娃，知道宴秀秀吗。”那女子爽朗一笑：“你当听过朕的名。”
宴秀秀......哦，宴初想起来了，游戏里她是开国皇帝。
原来是祖奶奶。
虽然一个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都已经葬入皇陵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多少让人有点震惊没错，但是这和犬妖不找麻烦有什么关系呢？
舒柏彧又笑了一下，有点得意的。
“再怎么紧急的事，和主人被歹徒掳走相比，恐怕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吧。”他说。
宴秀秀哈哈哈：“说主人有点过分，但说的也不算错。你当看好这前车之鉴，与你的国师相处需把握边界，一位的远或者近最终都只能自己倒霉。当然了也有特别倒霉的，比如朕，人死都死不安宁，本来好好的埋在陵里，还要被挖出来。”
宴初也哈哈哈：“大国师其实是我父皇的国师，我的国师给我下咒想囚我，但是现在不知所踪了。”
宴秀秀：......？
她愣了一会儿，有些惊疑的看了看舒柏彧，见他神色坦荡并无回避之意后哈哈大笑，朝宴初竖了个拇指。
宴初：“那，您现在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啊？”
不算死也不算活，毕竟全靠算死人微活吧。
宴秀秀看着她，笑眯眯的：“他现在越来越想让朕活了，只是暴虐无度也是背离天道，改写生死也是背离天道，他赌的不过是天道到底看你们两个谁更不顺眼，到时候降下来的雷能劈到谁头上罢了。若是劈你，那朕便可重获新生，若是劈他，他也能捞着给朕殉葬的好活计。这全要看你二人斗不斗得过朕的小狗了。”
“那你自己呢？”宴初问：“你自己想活吗？”
“本来没多想，毕竟是几百年前的人了，何必和晚辈争长短。”宴秀秀轻叹气：“但是现在看见你这不肖子孙，把朕辛苦打下的江山败成这幅光景，朕倒觉得，再活一次好似也无妨了。”
宴秀秀的声音费解起来：“你能让行刺之人的九族走脱，朕想不通。你能让赫洛王收留他这么长时间，草原还未见血，朕也想不通。你刚继位时或许还能在朝中看到一家独大的场面，那时候还能骂你一句儿皇帝，但现在朝中官员各司其职，你已经总览大权，究竟为什么能容忍这些人在你头上拉屎撒尿的？莫不是真是个泥捏的？”
宴初：“......最初只是我，只是朕不喜欢杀人而已。”
“怕不只是如此吧。”宴秀秀冷笑一声：“你是根本就没想当皇帝。”
宴初：......
若是刚进游戏的时候面对这样的话她可能真的会反省自己，但是现在她乾纲独断这么长时间了，早叫养出几分霸道之气，当下便沉下脸：“死人何苦对活人说教，如今坐在大位上的是朕，太祖若想追忆往昔，不妨去帝陵看看。”
“哎——现在有点意思了。”宴秀秀：“若听人这样说也半分脾气没有，那你便真是个儿皇帝了。既然你我同为皇帝，宴初，朕想跟你打个赌。”
她指了指舒柏彧：“朕想看看你要如何平这赫洛之乱，若你能解，朕便继续给这位国师为质，但若你解不了。”
她顿了顿，坏笑一下：“你怎知朕没有手段能叫朕的国师立刻前来呢？”
第112章
有时候皇帝参加一些娱乐活动其实挺没意思的。
下棋有棋士陪着下臣子棋，跌宕起伏惊险万分最后费尽心思输给皇帝，读书也有大学士教习，稍微一点心得感悟便能被人深度挖掘，就为了证明你真是千古一帝，厉害啊！
宴初开始没察觉到，以为真的是自己进步大，后来知道是怎么回事，觉得挺没意思的。
但是现在不同。
猎场上跟她同台竞技的是个乱臣贼子，而且宴秀秀手里还抓着舒柏彧，她和萨拉格恐怕都存了置对方于死地的心思。
一桶箭射完，人人的马背上都放了些兔子山羊鸟雀。
马上拉弓全身用劲，宴初一边活动自己的手臂，一边想萨拉格什么时候才会按捺不住。无论之后有什么安排，她希望是他先提出，这样的话事情结束的时候她不会给自己拱上脏东西。
唉，要是昨天晚上没看见宴秀秀，她倒是萨拉格能悬崖勒马，这样两人都省事，也能少些无辜伤亡。
正想着，她听见有马蹄声靠近。
“陛下。”是萨拉格。
他说：“我看陛下似乎还不尽兴，是觉得射些兔子草鸡有些太过无聊了吗？”
来了！
心中叹了一声，她应了一声，兴趣缺缺：“还以为来到草原多少能有些不一样的，没想到猎物也不过就是些兔子狐狸野羊，好没意思。”
“东边有狼。”萨拉格说：“陛下猎过狼吗？”
宴初看过来。
萨拉格看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尚未分清那抹对此一切预料之中的玩味笑容究竟是对着他还是对他出的主意，只听见她在空中用力甩了一下鞭子，清亮一声脆响，像是抽在人的身上。
“好！”皇帝很高兴：“就照你说的。那里离得远吗，我们现在就出发。”
现在？
萨拉格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一切会这么容易。是宴初轻信他？不，不会的，她已经是皇帝，她此行本来就是来问罪的，他在她心里已经是个乱臣贼子，怎么会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