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音索：“陛下口谕。”
那条正要站起的腿一顿，又重新跪了回去。
“陛下知道你等忠心，只是如此扰民实不必要，御驾这就开往王帐，赫洛王在王帐之前跪迎就是。”
于是这些首领们山呼万岁，叩谢皇恩后退下。接下来要各自骑马，快马赶到王帐之前，再跪迎。快马离开时不能从御驾之前径直离开，难道要让皇帝吃前人的扬尘吗，得从两边绕路离开。
无论是年富力强还是年事已高，跪了这么久腿早都僵成石头了。
巴音索是传完话才下马，他走到萨拉格的面前，双手搀起他。
“兄长。”他面色寻常：“别来无恙。”
萨拉格一时间没把准他想干什么，于是也只是说：“你也是，别来无恙。”
巴音索：“你看这件衣服如何？”
衣服？
萨拉格：“......很好。”
这谨慎的答案让巴音索一下笑起来：“那就好，我也猜不准你的喜好，不过你喜欢，这最好了。”
说完这一句，他毫不留恋的放开萨拉格的手，也丝毫不在意他满脸惊疑，呼哨叫来青马，翻身而上，重新回到御驾。
钻进车里，巴音索没有立刻走到里面，而是在入口用掸子把自己身上的灰掸了掸，收拾干净，才重新走会自己之前坐着的地方。
宴初看了他一眼，扔了一颗葡萄给他，问：“办妥了。”
“陛下交给的差事，我可不敢敷衍了事。”巴音索说：“传口谕我都没下马，看着够跋扈了吧。”
宴初一笑：“这算什么。”
她慢条斯理：“我还以为你要抽萨拉格两耳光呢。”
巴音索眼睛一亮：“我能吗？”
“当然不能。”宴初说：“你做得很好，巴音索，这正是我需要的跋扈。”
将那个葡萄扔进嘴里，香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巴音索半倚靠在软垫上：“还是陛下教得好。”
王帐之外五十里，一片草场已经被提前清好，小石子细细捡过，赫洛王与众首领就跪在此处恭迎宗主国的国君驾临。
御驾到了，马车停下后出来传话的还是巴音索，他快马而来，对着跪迎的赫洛人喝道：“陛下有旨，尔等起身！”
·
有时赫洛和大宣也没什么不同，比如在位贵客接风洗尘的时候，大家也是主次分明的。
外面的篝火是年轻人的欢宴，欢唱也好，舞蹈也罢，舞动人群当中几乎见不到脸上沟壑纵深的老人。这场景让人想到曾经，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比起在帐内坐在四姐姐旁边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她更喜欢待在火堆旁边。
宴初：“那时候，朕只觉得篝火盛会热闹非凡，现在看来或许只是因为那时人还年幼，心还热络吧。”
她凑趣的看向萨拉格：“你还记得吗？朕与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样的盛会上。”
萨拉格：“陛下还记得。”
当然记得。
宴初不是第一次来赫洛。
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她是从边城城防的死角偷渡的，因为这件事，四姐还给五哥写去了一封用词十分粗犷的咆哮信，冷嘲热讽他治军严谨到他们的妹妹随随便便就能从缝隙里跑走，真严谨啊。
四姐姐是最会妙语连珠骂人的，和三哥只会嘴贱不一样，她真的很会骂人，说的话非常有趣——如果被骂的不是自己的话。
那时候，萨拉格人小小的，还没抽条长高，看起来营养不良，隔着火光，只有那双大眼睛渴望又小心的看过来。
看着她手里的烤肉。
这样的初遇不算很美好，但现在说起来却总是引得人会心一笑。
严肃的气氛渐渐缓和，等桌上的餐点撤下去，换上了茶和奶，茶点蜜饯摆上桌子，宴初指向自己面前一小碟果脯：“赫洛王，尝尝这个，这是我们锦都时鲜的小吃，赫洛路远，或许难以品尝。”
巴音索坐在下首，闻言便从容起身，端起宴初桌上的果脯，放在萨拉格的桌上。皇帝赐菜，本是件好事，但也应该到此为止了——在巴音索面带微笑，在萨拉格桌子上端走另一盘奶糕回去之前，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巴音索：“我看陛下桌上没有这碟奶糕，便自作主张带回来了——陛下怪我吗？”
说着求饶的话，可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从没有挨过罚的孩子，眼中没有半点恐惧，于是求饶也像撒娇。
皇帝嗔怪的看了她的夫侍一眼：“淘气。”
她拉着他重新坐下，举起杯子：“朕的顺君年纪尚幼，在宫里叫朕宠坏了，现在又回到娘家，一时失了分寸，赫洛王勿怪。”
说着，她眼神示意巴音索致歉，而巴音索也好不扭捏，径直起身。
“哥哥勿怪。”巴音索说：“是我失礼了，我给哥哥敬茶。”
琥珀端着托盘跟在他身后，茶盏精致，还冒着热气。巴音索端起茶，矮下身去。
赫洛的礼节当中，直身单膝跪下是地位者向高位者行的礼，但在大宣，这样的动作更多的是别的意思。
一个恐怖的想法在萨拉格脑中成型，他猛地看向宴初，却发现皇帝只是笑盈盈的看着他们两个，慢条斯理的夹起一块奶糕，放进嘴里慢慢嚼。
“哥哥喝茶。”巴音索仰着头，笑盈盈的看着僵在座位上的萨拉格。
如果之前的种种异样还能用其他理由敷衍推脱，现在皇帝却把自己的意思委婉的放到了明面上。
宴初想要他。
她想要他做顺君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阿初：属实想多了哈，没想让你做哥哥哈
第110章
萨拉格枯坐帐中。
宴会已经结束许久，天将明，他要在太阳升起之前按照大宣的习俗，等在皇帝的营帐之前候见，大部分时候等到天亮，等到皇帝起床，往往只能等来一句跪安，但是他就是要去等，因为这是属国首领对宗主的礼仪。
他一夜未眠，只是枯坐，但为皇帝举办的宴会刚刚结束，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欢欣鼓舞，同时一切必须照常进行，不能有一丝检阅之处，所以他照常洗漱，即便毫无睡意也并没有在帐中点灯。
皇帝的营帐不在此地，在五十里之外的一处平地，就是之前赫洛的首领们跪迎的地方。在皇帝下令赦免了他们的跪迎，让他们直接在王帐接驾之后皇帝的仪仗继续向前，只留下一部分人，整地扎营，等宴会结束，营地也已经扎起来了。
原本他应当将王帐让与皇帝，他知道皇帝不会真的住在他的帐中，但是他必须得谦让——但是昨天他忘记了。
在宴会结束，皇帝即将回营地的时候，他忘记再三挽留这位大宣的皇帝了。
因为那杯巴音索敬来的茶。
萨拉格忍不住又想起这件事。
他想不通巴音索的行事，也想不通宴初、皇帝究竟想做什么。从巴音索传来皇帝的口谕，赦免他们五十里外跪迎开始一切好像就开始向另一个不受控的方向偏移，他询问自己是否喜欢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拿走自己桌子上的食物，更是将那杯险恶的茶端到了他的面前。
而萨拉格，他原本应该用更加礼貌更加周全的方式体面的婉拒这杯茶，或者婉拒这杯茶富含的别样含义，但他像是突然被冻住了一样，整个人难以置信，不是针对巴音索的来势汹汹，而是对于宴初的放纵。
她与之前大不相同——她变得更加慵懒，更加从容了。
即便是在赫洛的草原上，她丝毫不担心事态有任何差池，宴会发生任何意外，那双因为遥远路途略显疲惫和风尘仆仆的双眼含着一丝笑意注视着他的方向，她也许注意到了他的震悚，也许没有，但宴初并没有让这令人煎熬的沉默继续下去。
“何至于此？”她出言劝阻，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游刃有余：“起来吧，顺君，赫洛王可不是这样小气的人，不过一碟奶糕罢了，难道这偌大的草原还能养出这样狭小的气量不成？”
巴音索：“陛下恕罪，我在锦宫住惯了，在大宣学习了许多礼义廉耻，兄友弟恭，做错了事情冒犯了兄长，自然要向兄长请罪。”
虽然这样说着，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终于站起来了。
巴音索拿起另一个杯子：“兄长，我乱动了你的东西，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萨拉格深深的看了他两眼：“......你我兄弟，我自然不会和你计较。”
“看来你在大宣过得很好，巴音索。”他说：“这样，我和你大父也能放心了。”
杯盏碰撞轻响，两人一饮而尽，冰释前嫌，宴初似乎十分喜欢这兄友弟恭的景象，立刻传人取来一对水波纹锦鲤戏浪的玉珏，赐给他两人。
“希望你们两人就像这对玉珏。”她温和的说：“要不亲密无间，分彼此才好。”
天色将晚，篝火燃尽，皇帝打着哈欠说要回营休息了。
即便是宗主国的使臣，为表尊敬，属国首领也应当表示愿意让出自己的住所让使臣好好休息，三次三让方能罢休。使臣尚是如此，如今宗主国国君亲至，三次三让已经不够了，不仅要让，还要抛头颅洒热血肝脑涂地的让，他这个赫洛王要亲自侍奉在君王帐前才能体现出他对宗主国的忠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