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您起来了？”小童赶忙过来扶他。
“我要见陛下。”他说：“劳烦帮我通传。”
“不必啦，世子。”小童笑着说：“陛下之前来同传，叫世子去前厅说话呢。”
她愿意见他了？
陆铮的心中突然一动。喜悦像是一只大手一下把他的心攥住，仿佛都没办法呼吸了。待他平复，他几乎是下意识让人来为他洗漱整装，甚至在两件衣服之间犹豫。
突然之间，陆铮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后宫面圣时才会做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头脑浑浑噩噩，在勤政殿的门外听见里面议政的声音，他正要前往，站在门外的澄月笑嘻嘻的拦了他一把。
澄月：“陛下正与其他大人商讨国事，世子稍微等一会儿吧。”
陆铮猛然惊醒。
为什么不让他进殿？凭什么不让他进殿！他是端王世子，是朝堂之臣，不是后宫之侍，凭什么不能进殿！
耳畔的一切混乱起来。阻拦声，惊呼声，书卷翻倒声，凌乱脚步声，布料撕裂声，哀嚎声，还有最后如同惊雷一般乍起的怒喝。
“陆铮！”是被其他大臣拱卫其中的宴初，她目如寒星，声色俱厉：“你持刀上殿伤人，意欲何为！难道你想行刺朕！”
什么？
混沌缓慢褪去，他突然清醒过来。陆铮看着不知何时递到自己手中短匕，看着倒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胳膊哀哀痛呼的宫人看着面如寒冰的宴初。
她站在高位，俯视着他，眼中甚至没有多少惊惧，只有愤怒，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仿佛她早已知道他会行刺。
“……不。”陆铮心中似乎已经明了是怎么回事，现在应当冷静，可是他却听连自己慌乱的声音：“我不是，我不是行刺！我是来求见国师——”
宴初爆喝：“还敢攀咬！来人！拿下他！”
鬼魅般的身影骤然出现，分筋错骨的声音，比痛苦更早到来的是冰冷。他被胜意按倒在地，冰冷之后才是痛苦。
他拼命仰着头，看着宴初，想问什么又说不出话。胜意的膝盖顶着他的肺，他呼吸困难，却还是执意仰着头。
宴初冷眼看着他。她轻轻推开挡在她眼前的张叔夜，向前两步：“世子，我待你一家已经仁至义尽，之前还念你身体不适照拂有佳，想不到今日你竟然行刺于我。”
“来人。看住他，令刑部认真办案，谁指使他来的，朕要尽快看到结果。”她看着陆铮，一字一顿：“世子，行刺皇帝，是要诛九族的。”
“让张伯予点五百人。”她说：“端王府，一只蚂蚁也不许走脱。”
【作者有话说】
他开始恨她了。
阿初：？和我有关系吗？
阿初：哦原来被恨的是我啊，那行吧，那就让你解脱
阿初：我想谈感情的时候，你们没人谈，那行吧，那不谈了，你们先去死吧（掸灰.jpg）
第107章
门推开的声音很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听知道是舒柏彧来了，宴初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情况怎么样？你没有受伤吧？”
说着她便伸出手去，还没来得及碰到舒柏彧的肩膀便被他拦下。
“这个等等谈。”舒柏彧声音焦急，他把宴初的手压下去，急急的问：“陆铮行刺，是真的吗？”
宴初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去迎上舒柏彧的目光：“怎么，大国师是来兴师问罪，说我不应该将他下狱，不应该追究这件事情的吗。”
刻意温和的声音反倒显得山雨欲来，然而舒柏彧对这一切仿佛无所觉察，也毫不在意。
“你糊涂啊。”他焦急的声音染上后怕：“你应当等我回来再处置他，万一他在殿上自尽，万一天道突然降罚，我不在，谁来给你顶雷！”
说的是这个？
宴初愣了一下。
“你要说这个啊。”她全身松下来：“我还以为你要斥责我不该处置陆铮。”
舒柏彧：“国师职责是为陛下窥天道观前路，其他的与我并无干系。”
“那你觉得我应该处置他吗？”宴初看他：“不是作为国师，作为别的，作为......与我关系密切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出口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一则皇帝的旨意不需要用他人的认可来为其增添合理性，二则宴初很清醒，此时事实明确，人人都看着，行刺之人若是不死，那日后大家天天拿着刀枪棍棒来和皇帝说话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大家都来行刺吧。
但她还是想问。
她的心跳平和，并不紧张，但她却偏执的想要知道舒柏彧的想法。
杀人下个一个坎，迈过之后好像就失去了原本的禁忌感。宴初下旨杀德仁伯时整夜失眠，这件事情并没有给她带来多么激烈的痛苦，但身体的每个器官，每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件事情，以至于让她想起来就忍不住想要干呕。
但杀陆铮不是这样。
她甚至没想什么，曾经铁蹄踏进锦都城的事情，当时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只是因为端王反心已明，留不得他了。
从头至尾宴初似乎都过于平静了，她的情绪没有再发挥多余的作用，她起居如常，密诏张伯予入宫，与张叔夜密谈，陆铮突然入宫求见，只能算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意外。
她还记得张叔夜当时殿上劝诫。
他声音极低，却极迫切：“陛下不可顾念旧情。”
旧情也是情，她现在对陆铮，何来的情？
于是宴初亲自定罪，端王世子持凶上殿，按律当死，诛九族。
她叮嘱澄月：“这件事情，你盯着。如果有人胆敢鱼目混珠，格杀勿论。”
澄月：“是，奴婢记下。”
可宴初没让她退下。
“姐姐。”她说：“事关重大，若有闪失，你提头来见。”
澄月脸色一凛，当即跪下立下军令状：“若有闪失，奴婢万死。”
有什么东西真的变了。
看着琉璃快步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淡淡的悲意。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做一个上位者，越来越习惯做一个能翻云覆雨的皇帝。她知道自己刚才和琉璃说话，与寻常玩笑截然不同，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们已经不是姐妹，成了真正的君臣。
而以后，这样的“臣”只会越来越多。
但这难道是错误吗？不，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之前她突然觉得厌烦了一直以来在天道的注视下谨小慎微，就怕一步行差踏错，引来天罚。
起初时，宴初偶尔会想，要是这几个狗东西愿意安生度日，其实她也不是不能抬抬手，放人一马。
但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些人一直都是既要又要，到今天也没有任何改变。
有权利的时候肆意妄为，把别人的真心当成跳板，觉得没什么不对的，但是现在仅仅是发现自己的感情没有被回应，就开始哭天抢地要死要活。更有甚者，觉得这是她辜负了他们昔日深情。
可昔日哪来申请呢？那只是宴初自己一个劲的俯身屈就，奉献牺牲委屈全是她的，其他人只需要享受十七殿下带来的好处就行了，爱护殿下的人会替他们铺就康庄大道，让这群鹰视狼顾之徒走得平坦。
他们感激了吗？没有。
他们报恩的方式是给了她不同的悲惨结局，甚至没有一个人给她应有的尊重。
哪怕旧事不再重提，只说今生。
他们放弃追求权力了吗？没有。
陆铮依然是端王世子，卫寒卢稳坐右相之位，南景泽把持神锋军，白宥削尖脑袋也要往上爬，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天生就适合在权力场中周旋。
他们的歉意愧疚都在哪里？只停留在嘴上，只停留在心里，只停留在莹莹望过来的目光之中。
难道仅仅是没有让她国破人亡就是报恩吗？可这些人事实上都是在十七殿下的庇佑之下才的已有今天地位，甚至有些还要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更何况，他们身为一国官员，大宣的国库给他们分拨每月俸禄，不是为了养虎为患，是为了让青年才俊匡扶国政。
狼心狗行。
而现在，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好像认错了，愿意低头了，愿意道歉了，就要人不计前嫌，原谅他，像以前那样对待他，再次给他奉上一切。
陆铮敢进宫来，强求她要见令长理，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多不公平啊。
他以为自己膝盖下面有黄金，好像曲曲膝盖就收了天大的折辱，须知宴初到现在为止还从未折辱过什么人。
所以她才觉得不公平。
......多不公平啊。
所以她想知道舒柏彧是怎么看她的。
他会觉得她残忍，觉得她冷酷，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吗？
等待中，她看见舒柏彧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像是欣喜，像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