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没关系，没什么丢人的。”
“都说了我没有了！”
她啊呜一下咬住舒柏彧的手，想用力咬他，几次酝酿最终却做罢了，于是这气势汹汹的一口最后显得虎头蛇尾，只在他的鱼际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
舒柏彧笑她：“殿下是属猫的。”
他还敢说！
宴初猛地抬起头来。她眼角还红红的，气势却足得很：“我们宫里的猫，从小都是玩蛇长大的！”
好好好，是从小玩蛇的。
她终于抬起头来了，舒柏彧于是问她：“明天要杀南靖了，阿初，你害怕吗。”
“不怕。”她说：“我最初做出决定，甚至在面对南靖的时候，我都是怕的。看他跪在我的面前，我幸好是坐着，其实我的腿发麻了，但是我还是撑住了。”
“我要杀这个人，不是因为我要杀人，或者他的罪过我，而是他按律法该死，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他按律法该死，所以我要杀他。”她声音渐渐冷静：“南景泽监刑，有他看着，没人敢将犯人替换，我就是要告诉锦都的其他人，不管是谁，犯了死罪就是要死。”
一个杀完，还有第二个。
犯了死罪，就是要死。
“你说，天道会因此责怪我吗？”
舒柏彧摇头：“我不知道。”
他说：“但如果天道要因此责怪你，我想......我大概还是会给你挡雷劫的。”
翌日，晴空万里，然而却在南靖被推出午门，推上刑台的时候，阴云开始汇聚起来。
风阴惨惨的，穿堂一路吹尽锦宫，撞倒一扇锦绣屏风趋势不减，朝宴初直直袭来。舒柏彧原本要落在盘上的白字随手掷出去，兵戈交锋的喑哑之声连带空气当中都迸出火花，白子悬停在空中，破竹之势的风再近不得半步，仿佛一场角力，最终风势突然消弭，白子落回舒柏彧的手中，嗒的一声，摆在棋盘上。
舒柏彧收起吃掉的黑子，轻轻地说：“这风有古怪。”
“是渊涧的人？”
“我们与人有盟约，不能擅出渊涧。”他思索片刻，“我去看一眼，这一局暂且封盘，我回来再陪你下完。”
“不着急，正好也容我多思索思索。”宴初说：“小心为上，平安回来。”
·
阴天不能斩首，茶楼上，行人议论纷纷，屏风各隔出的小小角落里，一黑袍人端起茶碗，浅浅咂了一口。他从斗篷里伸出的手指枯瘦，像是蒙了一层蜡布的骷髅，观之不祥，有人默不作声的坐在了他的对面，他视若无睹，等对方给他们两人都添上了茶，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柏彧。”他嗓音嘶哑：“久违了。”
“久违了。”舒柏彧顿了顿：“......老师。”
【作者有话说】
南景泽向宴初要了一样东西，这个情节发生在第八十章 （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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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有没有人看见笑着跟那内容提要以为大国师要翻车的！
哈哈猜错啦！大国师是不可能翻车的！
第100章
人这种生物总是各种矛盾的集合体。
他们惧怕死亡，惧怕流血，惧怕沾染上所谓的晦气，也惧怕被神佛看见自己心中的不慈。刚才因为午门外阴云堆叠，隐雷声声不敢向前，现在云散了，风止了，又无事发生一般，熙熙攘攘的围拢在刑台边上，推推挤挤，想尽量往前凑凑，一边说着吓人的话，一边靠过来。
“刚才怎么回事，那样吓人的风和云，不会是有什么冤情......”
“别乱说，陛下铁面无私两袖清风，不会冤枉好人的。就是天塌下来，该处理的罪人也非处理不可。”
“听说今天处置的就是一个伯爵。”
“啊？一个伯爵也说杀就杀，今上真是好魄力啊！”
“听说还是零州一个大族，说是那边没人敢处置他，陛下专程把他提回锦都来杀，是为民除害呢！”
“听说今天监刑官好像也姓南。”
“我知道，那位大人是罪人的儿子。”
“儿子？嚯，儿子杀老子，这是弑亲啊，天道在上面看着，这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
南景泽勾了勾嘴角。
他早就知道天道无眼。
若是真的有眼，早在南靖谋害他母亲，残害长子的时候就早该几道天雷劈下来要了他的命，而不是让他一直等到今日受审，才等到属于自己的一刀。自己活不到今天，若是真的有眼，早该在自己妄图囚皇的时候，降下天火将他烧成一堆灰烬。
天道有眼？他最好有。
嘈嘈切切的小声议论中，日头渐渐升了上来，南景泽看时间差不多，着人开始宣读南靖的罪书。
那封罪书摊开，桩桩件件写了快三尺长，刑官口齿清楚声音洪亮，人群之中渐渐安静下来，一时间只能听见细数罪行的声音。
风吹过，檐下的铃铛叮当响了几声，从黑袍当中的枯瘦手指圈住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嘴唇。
“柏彧。”他叫：“你说，这把刀，能砍得下去吗？”
舒柏彧答非所问：“渊涧不事人间，老师，你何必在意这些事情。”
“说得好，好一个渊涧不事人间。”黑袍人发出一声低笑：“既然不事人间......柏彧，为什么到现在，今上，宴初，还活着？”
“登基祭天时，天道便早已有了决断，她能留到现在，固然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但为师倒是好奇，当日谁能挡住天雷一击？”黑袍人声音徐徐：“长理资质聪慧，身染魔障，厉害是厉害，可惜太过年轻，抵挡一时说得过去，但要说他能挡住，我不信。”
“是谁呢？舒柏彧。”
茶杯放回桌子，陶瓷和木头嗒的一声。
黑袍人：“半步登天。呵呵，妖怪个个想成仙，可渊涧的半步登天凤毛麟角，这么百十来年过去了，也就出了一个你，一个我，多少人眼巴巴的看着你我的仙缘，可看看我们两个，一个行将就木，一个无心仙途，多少人想要的半步仙缘，最终却都与仙无缘——渊涧不事人间？柏彧，你这话说出口，自己不觉得臊得慌吗。”
舒柏彧一言不发。
黑袍人下巴指了指窗外：“你来了，刚一来就挥退了我的雷云，我的阴风，为师给你一个面子，你在这，我不召雷，不捣乱，但我告诉你，今天这刀子，是决计砍不到南靖的脖子上的——他绝命之日不是今天。”
话音落下，外面骚动突起。舒柏彧看过去，只见原本静静听着刑官读罪书的人群当中，突然闹了起来。
那是一群学生。
风尘仆仆，奔波劳碌，原本穿着文人的青色长袍，现在也都落上了一层细细的黄土，灰蒙蒙的。他们高声喊叫着“刀下留人”，冲进人群像一团热油倒进了原本平静的水碗，滋啦一下便四溅出来。
不等南景泽令侍卫去拿人，那群年轻学生已经在刑台的篱旁跪下了，为首的一人口中高呼：“大人刀下留人！德仁伯绝非罪书所言无恶不作之人，此中定有隐情啊！”
刑官怒喝：“哪来的狂徒，竟然擅闯刑场！”
为首的人深深一拜：“禀大人，草民周鸿，与诸位同窗皆是零州玄潞书院学子，出身寒门，全靠德仁伯慷慨接济才能继续读书，得知恩公身陷囹圄，便急忙赶来——大人，此中定有隐情啊！”
说着，他从包袱中掏出一卷纸，小心展平，高高举起，痛声：“此乃零州百姓的万民书，恳请陛下听听我等的呼声，重审此案，还德仁伯一个清白！”
有他做样，其他人也一样痛呼起来。
刑官喝止不住，正要转身向南景泽请命，却见原本站在刑台附近的侍卫不知何时已从原本的守卫姿态变得蓄势待发，浸淫在军营当中的人都气势十足，一声杀喊出来，一下便止住了为德仁伯喊冤的声响。
万籁俱寂，刀斧收入鞘中，南景泽缓缓走上前来。
“刑官。”眼神从排头的几个人身上挨个扫过去，南景泽问刑官：“冲击刑场，聚众喧嚣，按《宣律》该当何罪。”
“禀大人，应上枷问罪，轻则鞭笞五十，流八百里，重则杖责一百，流一千五百里，若有人妄图劫走人犯，应就地格杀。”
南景泽：“诸位都听见了？”
他把不肯低头的挨个看过去，等无人争锋，语气也软了下来：“诸位都是学子，大考在即，前途无量，如今为一罪人，从读书人成了阶下囚，葬送了自己的前途，不值吧。”
跪倒的一大片学子中有面面相觑的，然而为首的周鸿没有丝毫动摇，仰头朗声道：“人无信义与牛马何异？况我等深受南大人之大恩，能有今日，南大人功不可没！若此时为了自己的前途，背信弃义，那还有何颜面苟存于世！”
“死生如鸿毛，忠义似泰山！”周鸿猛地站起来：“为报南大人忠义，我等愿以死明志！”
说着站起来便往侍卫的刀上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