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没有找到。
他心中有一个最坏的猜测，但现在却依然希望只是令长理有什么绝密之术将它隐藏了起来。
令长理哂笑了一声。
“天真啊，师父。”他说：“你觉得我会留下那封信吗？就算我留下，会交给你，让你去邀功，去请赏吗？”
舒柏彧：“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信。”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最后的。”令长理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之前那样愤怒又阴阳怪气了，停顿了片刻，他问舒柏彧：“你知道宴明瑾写什么吗？”
舒柏彧：“不知道。但我大约能猜到。”
此话一出，令长理愣了一下。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舒柏彧，瞪着眼睛拼命的看他，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然而越去细究，他就越是震惊。
“既然知道，你还是决定要给她看？”他看着舒柏彧不可思议的摇头：“舒柏彧，你疯了，看到那封信宴初会杀了你的。”
“看不到那封信，我和她都会很遗憾的。”舒柏彧依然平静：“当时为了怕信件遗失所以才写在了我的背上，现在看来并不是一个好主意。所以现在你要诚实的回答我，长理，那封信还在你那里吗？”
过了许久，令长理嗤笑了一声。
在挑衅中，他什么都没有回答，又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令长理：“我不会给自己埋下这样的隐患。”
舒柏彧：“那就是说你把信毁掉了对吗。”
他看着令长理，与他有恃无恐的眼神僵持了片刻后向外走去，然而走到门口，他重新折了回来。
“我刚刚想到，之前你一直自诩自己和其他的人不同，永远不会通过囚禁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如果是这样，我会很奇怪你用了自己最不耻的手段去伤害你口中的爱人。不，不对，你比其他人更恶劣，你甚至对她用了烙印，你知道他根本没办法反抗这样的支配。”舒柏彧说：“曾经我会因为阿初选择了我对你心怀愧疚，但现在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愧疚，反而应该庆幸，因为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来伤害她了。”
舒柏彧顿了一下：“或者说，‘保护’她。无论哪一种，都不需要。”
他蹲下来，看着令长理，依然平静：“永远别再说你是我的徒弟了，长理。你师父永远不会这样爱人，也从没有教你这样，如果你说你是我的徒弟，为师和阿初会觉得很丢脸的。”
说罢，他不在理会屋里的嘶吼，径直走了出去。
出了门，他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等待的宴初。她大概是出来散步，知道他在这里，于是特意过来的。宴初向他挥手的时候，他便过去。原本是走，最后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
“别着急呀。”宴初有点意外：“怎么了？”
“没什么。”舒柏彧说。宴初递过手来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的握住她的手，然而现在要说的话却叫他觉得有些难为情。
舒柏彧说：“我刚刚在他人的面前承认爱你，突然见到你，于是觉得特别欣喜。”
“但有一件事情要给你说。”他正要开口，却被宴初打断。
“如果你说的是关于父皇留下的信，那我已经知道了。”
舒柏彧一愣：“知道了？”
“对呀。”宴初笑得更开心了：“你以为，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凑到他的耳边：“大国师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啊，看来我以后也要小心一点了。”
这一下舒柏彧彻底愣住了，他甚至下意识的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是否有人，好在婢女侍从都在远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想说宴初说话太大胆，可是自己刚刚说了更大胆的话，一时间连这句话都不能名正言顺，最终只能无奈的笑。
舒柏彧说：“比不上小殿下伶牙俐齿。”
“不说这个了。你专程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他可占不了便宜，赶快换个话题才是正经事。
果然，宴初僵了一下。原本揶揄别人时候的得意笑容一下子变得心虚和谄媚起来。
“我确实是有点事情想跟你说的，但是现在咱们两个的这个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舒柏彧：“没什么不合适的，你说吧。”
宴初：“你确定吗？”
舒柏彧：“没关系，说吧。”
那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宴初清了清嗓子。
宴初：“我计划送巴音索回赫洛，然后重新迎他回来入宫。”
第98章
卫寒卢进宫的时候，在宫门口看见了宋徽之的马车。
也对，毕竟宴初打算一路向西，把宫中唯一的那位贵宠先送回去，再迎回来的这一波操作，着实叫人目瞪口呆，初听之下，他甚至以为是有人传话传错了——不然的话谁会这样做啊？这正常吗？这不正常啊！
一路疾步到书房门口，其他三人早就已经等着了，大家互相点头致意之后，气氛一沉默下来，就显得更焦灼了。
宴初一点没藏着掖着，说是又要是要与他们四人密谈，可是派的来传话的人都是实打实的宫人，装模作样的换了套衣服，大摇大摆的就给家里正门门房递牌子了。
这不是传话，更像是一次试探，试探满朝大臣的意思，试探她这次能出多少财力，去迎回自己的贵宠。
换句话说，宴初是认真的。
这样的猜测出现的时候卫寒卢其实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感受，也说不清楚自己的百转千回来源何处。
为人臣子，对君王有不臣之心，有春情之思，本身就是一件见不得光、令人不齿的事情，前朝后宫不得够连，被人发现就是个死，而他从没想过入后宫，他想在立于朝堂而行后宫之职，罪加一等。
更何况，他曾经谋逆，囚皇，大逆不道，万死难赎其罪。
这样的人怎么为人臣子？
且，最可怕的是，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她知道他一切不堪，丑陋，鬼祟，她知道他曾囚皇，害她殒命，王朝翻覆。她知道，她都知道。但她还是用他，卫寒卢如今还是在尚书左仆射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甚至依然是皇帝心腹的一员，机密会谈少有将他排除在外的。
这不是原谅，绝不可能是原谅，但不再追究在那个时候与原谅究竟有多少区别，卫寒卢不愿去细想了。他只是觉得高兴，庆幸自己有了赎罪手段，庆幸自己......并没有被厌弃。
这份庆幸当中有多少来自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她没有放弃我，是否因为两人之间还有一丝不愿承认和面对的爱”，谁也不知道，但在最初的庆幸渐渐淡去，那些愧疚、那些苦涩在宴初与往日无二的温和对待中渐渐地不再那么鲜明，像一根尖锐的刺，慢慢被一层又一层的棉絮包裹了起来。
另一种情感渐渐浮现。
恐惧。
臣子对帝王的恐惧。
曾经像琉璃器皿一般，一眼就能看清心中所想的人悄悄的变了，变得叫人渐渐看不懂，聪明如他，有时却揣度不到上意，甚至等一切分明的时候，他才后恍然大悟。
他与宴初，已经相识两世，纠缠两世了，他对这个人早就有了一些固定的看法，像是思维定势，有些事情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做，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高明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是宴初。
这个原因就够了。
眼神触碰会快速错开，手指触碰会轻轻缩回，鲜血淋漓的残酷无论如何也与她扯不上关系，所有的事情都在寻求一个尽可能平和的最优解。这就是宴初，她是一个无法做下决断，无法伤害别人的人。
这样的思维定式，在她力排众议诛杀南靖的时候一下被打破了——不，应该说在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再像“十七皇女”了。最心软的人有了寡恩的名声，最温柔的人成了铁石心肠，最纯然的人传成耽溺美色之徒。
“朕是皇帝。”宴初说：“有什么事，朕不能做？”
宴初越来越像个皇帝了，或者说皇帝的特质在她的身上越来越明显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之前所有的赦免，都不再与宽恕相关。
为皇者，会当凌绝顶，高处不胜寒，没有卫寒卢，她还有张叔夜，还有宋徽之，还有曹静云，还有无数人消减了脑袋想要让皇帝用他。她只是觉得自己还算趁手，一时没有替换，仅此而已。
南靖是南景泽的投名状，等他死了，南景泽就成了弑父之人，从此以后除了为天子耳目没有第二条路走。
陆铮也有一个机会，陆怀瑜就是他的投名状，可是他不一样——宴初甚至没有给他出下题目，没有给他纳投名状的机会。
——或者，她把他当做了别人的投名状。
宫里出来的那位白公子，过了春考补了出身，就是正式的官员了。
其他人都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他没有了。
自己还是被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