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禾把季林挡在背后，冲景校长笑了笑。
“我们会尽快的。但是因为校史插画还在取材中，所以——”
景校长：“那去镇上的分校吧，那里材料齐全。我让人在学校旁边的宾馆给各位艺术家开几间房，再让我们宣传干事来全面对接，怎么样？”
顾知禾努力争取：“其实这个校区的氛围更原生态，更有特色一点。”
景校长棉里带针：“顾经纪，我都明白，只是学校里有几位年轻的女老师在，画家在这里住，确实不太方便。您能理解学校的担忧吧？更何况，之前还闹出了那种事……”
顾知禾又勉强争取几句，景校长半步不退，许了其他一箩筐的条件，就是要让季林周末搬出去。
顾知禾团队一行人从办公室走出去，狠狠吐槽。
“变脸变得真快啊，捐赠之前他是不知道学校里有女老师吗？警察来过3天了，他现在才介意？两百万哎，我再盖个破学校都盖起来——”
顾知禾话没说完，季林已经冷着脸往宿舍走了。
凌芜面露担心：“他不会又……”
顾知禾无奈，摆了摆手：“算了，他再怎么样都是原月老师要管的了。”
办公室里，景校长也在对原月他们三人进行单独的训话。
“今天这个直播，效果我看到了，还不错。能够顺利签下捐赠协议，这是你们三个的功劳，景校长心里，会给你们记上一笔。但是——”
景校长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前，五指交握放在胸前，表情严肃起来：“娱乐过度，深度不足，秩序散漫，学生私下乱跑……什么样子嘛！评课组要是来，能给你们挑出180个错。
为了宣传，偶尔上两次可以，其他时间，还是少取巧，踏踏实实上课吧！”
方铎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收直播间礼物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原月开口：“校长，既然拿到了捐款，是不是可以把学校屋顶修一下啊？再定一批窗帘吧，不遮光的话，学生总是看不清幕布。”
“这几栋房子，太老了，修好也用不了几年了……也有可能明年招生不达指标，就废弃了……花这个钱，唉。”
景校长抬头看了看房顶，手指在桌上思索着敲了敲：“行吧，你把要申请的东西，分类列出，做一个申请，交给刘主任审批吧。但我提前说明，这笔钱是总校和分校一起用的，学校还是要紧着那边，毕竟那边可是两千多个孩子呢。”
临走，景校长又再三叮嘱。
“那个画家，趁着周末，赶紧送走！长成那个样子……咱们这小庙可装不下这种大神。”
送走校长一行人，学校终于也放了学。
方铎和涂漱玉完结一个大任务，浑身一轻，纷纷瘫倒在办公室的椅子上。
两人商量着去粮场把之前买的吃的都拿回来，趁着周末，好好犒劳自己。
原月没有随他们一起去。
她独自爬上宿舍楼，来到了顶层小阁楼。
校长说出让季林离开的话后，季林瞬间转阴的脸色她都看在眼里。
季林现在应该很不开心。
阁楼果然房门紧闭，她伸出手敲了敲：“季林？你在吗？”
过了好一会，里面才传出季林的声音。
“你要说什么？”
“我想问问你……你接下来住哪？”
阁楼内，季林烦躁坐在床头，头发已经被抓得凌乱，忍不住用手反复摩挲脸颊，唇干舌燥……想喝酒的欲望在攀升。
“校长让你来赶我走是吗？”他哑声发问，语气裹着一层刺人的阴郁。
门外的声音继续传进来。
“可以让我进去说吗？下午，在小凉亭的时候，你看起来有些不舒服，你怎么了吗？”
“你呢，你想要我走吗？”
“季林……这里是学校，你确实没有理由住在这里。但是你要是想留在村里，或者是镇上，我还是会经常去看你的……不会影响我们两个的关系。”
看，她果然也是想让他走的。
就像在查梨小学时，她也一直计划着让他搬出去一样。
季林忍不住双手交握，把手指指节抵在牙齿间，用力啃咬，借助痛感压制心里的恐惧和焦灼。
“我知道了，我会走的。”
门外，原月愣了片刻，没想到季林这次这么好说话。
“季林？”
“你放心，原月，我会走的，我不会在这缠着你，你放心……”
耳边传来的话语带着莫名的混乱，这让原月愈发不安。
“季林，你开开门，我们还可以商量的。或许你想让我再为你做点什么吗？你又帮了我，我很感谢你的。”
“我没有要求。你去忙吧……”
原月还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景校长打来电话，说镇上其他学校的领导刷到了他刚才分享的朋友圈小视频，对这种混龄自然直播课很好奇，想要一份教案看看。
原月只好去办公室，加上景校长推来的微信，给不知名领导发了文件，并且汇报了这次活动的一些心得。
等到她处理完工作，窗外，夜色已经吞没山林。
她脚步匆忙再次来到小阁楼，在黑暗的楼顶用力敲了一会儿门，这次，门内再没有一声回应。
“去哪了？”
夜色寂寂，村子里村子里疏疏落落缀着灯火。
门檐灯下，主路边小木楼的木色已褪成浅棕。
从二楼半开的木窗探进去，里面是开灯的主卧，可以看到三四个行李箱，一个丢落在床上的笔记本，两个正在充电的相机。
主卧门口，凌芜正扶着木栅栏看着老式院内的天井，头一转，看到顾知禾满脸担心地从侧房走了出来。
“他怎么样了？”凌芜问。
“创伤应激反应了吧，钻道器材堆里了，问他要不要喝点酒睡一觉，也不喝，就忍着……”
“要不要和原月老师说一说？”
“唉……”小顾长叹一口气，“他说他和原月老师的关系刚缓和，他害怕自己冲动做点什么……算了，让他睡吧，说不定明天醒来情绪就稳定了。”
两个人走进了主卧，正收拾东西，凌芜的眼神无意间往木窗外一瞥，动作停住。
“找来了。”
顾知禾连忙扒着窗户探出头。
她的目光借着疏落的灯光，正好看到原月拉着村民问路，村民的手正往她们租的小木楼指。
顾知禾收回了头，思索片刻：“我再去劝劝季小狗。”她说完蹬蹬蹬地又出了门，往侧房跑去了。
五分钟后，原月推开了这栋小木楼的大门。
她踩着起伏不平的黑石板，走到了方正逼仄的天井中央，看着这栋和四合院相似的围楼，借着院灯撞上了凌芜的眼睛。
“楼梯在右边。”凌芜抬起胳膊指了指。
原月微微点头，走过去沿着楼梯上到了二楼。
刚转弯，就听到吱呀一声，顾知禾从侧面一间房里走出来，紧紧关上了雕花木门。
“他在里面？”原月问。
顾知禾尴尬地搓搓手：“是，他说他今晚想在这休息，明天再回学校。”
“是在因为搬走的事生气吗？”
“生气？也不算吧……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你也知道他脑子轴，转弯比别人慢。你多体谅一下吧。”
原月感到一阵别扭。
现在竟然是别人在作为季林的监护人，让她来体谅？
“他今天看起来有些不舒服，我想看看他的情况。”
“他还好，就是已经休息了，没办法见人。要不你们明天再谈吧。”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阻，原月心里开始不痛快。
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季林选择了其他人做港湾，却不肯见她。
“等不了。”
她直接越过顾知禾，伸手啪地推开了侧房的门。
围栏处，凌芜对顾知禾勾勾手，要她别再管了。
顾知禾只好道：“行吧，只要你能把他带走，那就随便你。”说完她丢下原月，自己往凌芜身边跑去了。
原月踏进侧房。
侧房内是昏暗的，沿路的檐灯却把两扇窗户映得黄亮似梦，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朦胧晕影。
一个高高的人影从杂乱的器材中起身。
原月朝他一步步逼近。
“这里是你新选的棺材吗？”
昏暗中，季林的鼻子倏然一酸。
原月走近季林，扼住下巴把他的脸转向窗边，借着窗户处微薄的灯光，看清了他唇上点点的血渍。
顾知禾曾经向她问责的话，再次浮现在心口。
“咬了哪？”
季林感觉到原月落在他嘴唇上的目光，像羽毛一点点扫视，让他喉头发哑：“手。”
原月拿起他的手一看，几道交错的齿印嵌在皮肉里，边缘还凝着暗红的小血珠，皮肉微微发肿。